【原创】江南柳
BoardCall of Cthulhu 『克苏鲁的呼唤』【原创】江南柳龙鸟、2025-03-16 13:19#1江南柳## 一颗火流星划过沉闷的柳叶色天空,以掉入大气层物体的质量与体积来说,本不应该有如此盛大的一出降临。火流星直冲着地表坠去,它身后拖着的焰尾好似火凤凰的尾羽一般,凡扫过之处皆凭空燃起张扬飞旋的火焰,在苍色天幕下方圆百里都可目睹奇观。将近数分钟后,火焰才飘然散去。无面的惨白太阳,它瞳孔发散,无所不见地投以青白色的目光。##无聊。通过了“深空心理评估C式测试”的人,本应是不会寂寞的,但我依然觉得十分无聊。超波通讯站使用受限,倒也没什么,毕竟我可没兴趣跟南柯站主动联络,那里基本上都是一帮死板、矫揉造作的家伙。尤其是分管事务官,终日战战兢兢地,像哪怕吐出一个“好的”,就会有一艘货运飞船坠毁在降落平台上把大伙都碾个稀碎。像他这种人就该被安排到几百光年外闹了“舌灾”的空间站去,兴许真能控制住那些恐怖玩意儿的扩散。我想起来,船上还有个以“舌灾”为题材的电子游戏呢,据说其中一些内容真的符合“‘舌灾’灾情防控操作规范”。只是轻度娱乐设施的配置让我实在提不起对游玩的兴趣。与其在每天剩下的23.5个小时里惦记着游戏内容,还不如不玩。再说,这年头适配“轻娱乐”平台的好游戏压根没几个,我敢打包票,21世纪的人类局限在交互平面之外获取的乐趣,都比“轻娱乐”的体验好上百倍。令人怀疑“轻娱乐”的设计者就存心不想让使用者获得娱乐的快感。呵,所谓“神经学与心理学的最前沿成果”。它让人心烦意乱,字面意义上的无法专注,就好像正在一心二用,然而第二用却是一片虚无,时间久了简直让人心底里发痒到抓狂,就像永远也挠不到的痒,非得把心剖开来才抓的到的那种感觉。对对对,防止突发意外,防沉迷耽误例行通检.....简直是在怀疑我的职业素养。“咚”我用拳头合上曲速引擎检修门,拧上闭锁阀,蜷起身掉过头来,让金属网格走道平面处于自己身下,拎着家伙什朝舰首飘去。为了在漫长的深空航行中节省能耗,留足余量,船上百分之八十的照明都关闭着,也包含这条通道。我想出生前调整好的基因里包括视觉强化,就是为了在离开保育所后应对这些黑暗的环境的需要。“怕黑”对像我这样的人来说是不可理喻的,不过我也读过一些作品里描绘的阴森的、封闭的廊道,我得承认,在这些方面人类有着一致的恐惧。引擎协调的嗡嗡声顺着金属结构而来,轻触着我的机械鼓膜。飞船刚经历了一次跃迁,现在正一边滑行一边慢慢恢复着引擎输出水平,为下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跃迁做准备。随着我离舰首越来越近,这声音也越来越轻——这只是一艘小船,摆脱引擎噪声是不可能的。驾驶舱舱门啷啷地滑开了,我扒住座椅稳住身形,面前自动驾驶显示着一切正常。如果这次顺利的话,和她一道,驾驶舱的两个座席就可以坐满。萨根级多用途舰只要一个驾驶员就能开动,也只用一个人就能够维护,颇有一种“一个人一条船冲向星空”的气势。功能上,长途恒星际往返,小规模的太空作业、大气层内外起重运载一条龙、搜索救援等等都不在话下。而且成本低廉,材料很轻,模块化程度高。低成本易更换的特点甚至反映在了我面前这扇舱门上——装着气密阀门转盘和极为古朴的滑轮轨道,所以才会有那种啷啷声。虽然我已经习惯了,但这些个不协调的提示音还是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瞟一眼就知道还是那几个读数在报异常。每次到驾驶舱,只有这几个意义不明的仪表一直在滴滴作响,给我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总之就是令人不快。那些读数从出发那天起,甚至上一个使用者开始就一直不正常,也是一种正常。谁知道南柯站竟敢在这种东西上扣扣嗖嗖,驾驶舱仪表居然有一大半都是老旧的机械式,像个钟表铺子一样,展示了很多与标准里没有要求的读数,修理起来也十分困难。这艘船出完好几趟任务了,也没人来动过这些仪表,谁都怕给整坏了,又不想整个更换。公有职工福利监管人员可看不懂这些东西(他们只懂得轻娱乐设备的版本),南柯站也就对这事听之任之,倒是在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上面抓的很紧,比如每次“黄粱站优秀模范学习大会”的出勤率之类的。这样一来,例行通检就完成了。我转身去船上层中部的休息区,舱门嚷嚷着在身后合上了。面前的气密门检测到我的身份便简洁快速地打开了,这才像话嘛。也罢,飞船的整体性能完全无可指摘,我再怎么抱怨也还是信赖这艘经典的船只的。我对着超波通讯站叹了口气,还是感到无聊。我把手搭在通讯站的圆弧边缘上,转头看向终端里的一溜书名,尽是上一个古板家伙留下的无聊的书。我上个假期前,大概几年之前,见过那家伙,干了一辈子活连一点兴趣爱好都没有,跟个机器一样没有个性,最后开另一艘船出去后随便死在了不知道哪颗星球上,还不到中年。要不是此行十万火急,我肯定在出发前整理好自己的一整套视听娱乐和书籍带来。然而视听娱乐得在轻娱乐平台使用,选择只剩下纯文字载体。侧边的落地舷窗给休息区矮小的白色舱壁增添了天然的黑色块,星星有些稀疏,就是些漠然的亮点。不知道她现在所见的星空是什么样的,希望不是在酸性有毒的厚实云层下看不到星星,那样我要找她也是难上加难。如果她现在在这里,应该会像从前那样,跟我一起读一本富有激情的,像波涛般激荡的奇书,或者是一集内涵丰厚、意境非凡的诗歌;那些美妙的书本除了赞颂人所难以企及的胜景,也不忌讳展示深渊中最骇人的,使人精神颤抖的恐怖。而以后,我们可以在比这小舢板温馨百倍,安宁千倍的地方享受他人笔下超越日常的情节。想起她的事情令我不禁加深了呼吸,嘿,循环空气竟亦有些清爽。不过,有一本书除外。我与她接触到了它散佚在历史灰堆的章节,却只为我们二人之间破出一条罅隙,让我由衷地对这本书感到嫌恶,或许更多的是一份任性。就快了,快要到了,每一次跃迁,我的心都欢歌着又和她近了几分,而下次跃迁就是最后一次,我就能去到她身边。就算超波通讯站每次向她的固有节点发送的讯息都没有得到回应,我也感到无所谓,因为我就要亲自来到她身边,像从前一样,顶着当地的重力从后面扑过去给她一个拥抱,外骨骼的平衡伺服器会帮差点摔倒的我们再次站稳,她会开心地笑起来,笑声从相互接触的头盔传给彼此,多么美好的重聚。休息了大概6小时后,我摘掉防辐射安眠眼罩,解开身上的绑带,起来作最后一次跃迁前的准备。梦里一直传来某种熟悉又陌生的响动,断断续续的。我穿戴完毕宇航服,戴上了全封闭非透明头盔,脖子附近感受到机械结构密封的动静,还有单向脑机接口连接完毕的痒痒感,须臾的黑暗后,面罩内的全息显示和全部HUD都亮了起来,画面自然而清晰。耳边传来了弱AI的声音,告知我生活区设施用品均已收纳或固定完毕。伴着它冰冷的声音,头盔内部显示界面上跳出了预定跃迁时间点的倒计时,红色的数字在黑色的方形背景上不断跳动着,遮住了一小块角落里的视野。还有时间,正好够再去进行一次关键区块检查,宇航服相当修身,足以让我像平时一样钻进检修管道里。满功率运转的引擎发出一种满足的声响,恍惚间让人以为有徐风吹过狭小的检修管道,供电、动力管、光纤整整齐齐,完好无损,引擎自检也是全面绿灯。最后一次跃迁的目标点直接在目的地行星近旁约200000公里处——很近了,可是离她仍有遥遥二十万公里的距离——因此要去驾驶舱做的准备工作很多,传感器重启、登陆点扫描、智能探测器激活、轨道环绕计算、下降大气层的复杂流程、大气层内巡航系统、登陆设施、起重机、全波段无线电....统统要在跃迁前完成。除了设定好原子钟给予系统自动启动时点,最好还得给大部分事项都准备好有线启动开关,无法保证跃迁后哪个系统就擅自无视预定指令开始罢工,这也是每次跃迁后必然要进行通检的缘故。基本所有的系统终端都集成在驾驶舱处,我坐在左边的座椅上,正对着一堆钟表盘中少数几个电子屏,给手上的机械式按键开关板连上导线,它现在像八爪鱼一样,扒着控制面板上一堆独立系统的端口,对了,还得随时准备启动另一套计算机以防当前正运行的的电脑宕机。“跃迁准备.....倒计时...”混杂在平静的倒计时声之间的,只有那几个永远异常的仪表不知疲倦的叫唤声。这些机械声让我感到没有来由的嫌恶感,我总算知道每次听到这些音调,心里浮起的是什么感受,它们的声响天然地覆盖着着令我不适的频率。我默默忍受着它们哀哀的叫声,尝试把注意力集中到倒计时上。“倒计时10秒...9...8......开始跃迁。”“开始跃迁!”明明是习已为常的事情,这次我还是想喊出来。请你一定要等着我。##《<深空心理评估C式测试>附录》:“请注意,能通过人员选拔要求的深空航行者,其韦特墨-苛勒-考夫卡[ 格式塔心理学的代表人物们](W-K)依赖指数应当低于3,根据模拟、实际长期跟踪下的W-K依赖指数的回归模型亦需通过显著性检验。但是,依然需要持久追踪受试者生活对回归方程变量造成的改变,尤其是人际关系方面的突破性改变。这有一定概率意味着W-K依赖指数相较初始值发生较大变化,从而导致原本的测试整体结果不再适用于受试者目前的状况,需要重新进行评估,以避免对受试者从事的深空航行职务造成不利影响。《千禧年庆贺大会暨深空探索启航▨▨▨▨周年纪念》:“数个世纪以来,我们人类已经在征服星海的道路上取得了无数如恒星般闪耀的成就,彰显出人类无比的智慧与力量.....时刻牢记,深空探索是全人类的伟大事业,一切支持机构都需要对这一事业积极主动地负责,深空航行需要你们在起点保驾护航,确保我们光荣的宇航员能够回家或者找到新的家园....”##“为什么你选择去南柯站当深空探索者呢?”她正看着书,突然转过头瞧着我,神情似有十足的好奇,却又被自然地模糊了,好像只是挑起普普通通的一截话茬。“啊,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啊....只是命运机缘巧合罢了...”刚才我的眼神正落在她身上,溜来溜去,这一下子让我有些慌张。从保育所离开后能再次选择工作,这种机会确实不那么寻常。但是从服役单位调离这件事本来就没什么选择啊,她怎会不知道这一点呢?都说眼神很能反映人的心思,现在这多少有些不适用。除了频率稍快的眨眼外,她的眼神就像是那种睁着眼睛睡着的人,愣怔着不知道在盯哪里。让我揣摩她多变的心思,也是她乐在其中的事情。这也多少有些可爱。我很清楚,她正把视神经成像的书本内容覆在她面前我的身形上,之前就有一回,让我成了她蹩脚文字游戏的受害者。神经成像技术已经问世许久了,不过尚有许多改进的空间,所以视网膜成像之类效果大致相仿的技术远比它更普及。实践已经证明了人类的神经系统远比预想的还要再复杂一些,这也包含了个体间的巨大差别。神经成像设备并非众多后天生化改造中最大胆激进的一个,也不会让受术者怎么偏离人类,可是普及难度却位处前列。据说大概只有9%的人口能无副作用地适配神经成像设备,这还不包括在正常使用设备后,过了数年又突然出现种种不良反应的人群。我想,这也是完全基于神经刺激的VR游戏尚未面世的原因吧——这甚至还只是视神经方面的应用!不能适配神经成像设备的不良反应用“排异反应”定名只是比喻的说法,不代表实际发病原理;其种类繁多,因人而异,幻觉倒是唯一的共性。出现幻觉的人,他们的大脑掌管五感的皮层和其他一些功能不明、位置不定的表皮区域同时出现高度活跃现象。该领域最新研究发现的大脑深层结构、显微结构存在的个体差别,让这些症状几乎无从解释。出现幻觉的人也大多无法准确地描述具体的感觉,要么是处于痛苦的间歇中,讲述一些即使把无意识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根源的事物,而且基本上下句驴唇不对马嘴。我的一个医生朋友跟我说,它在去除设备的手术过程中见过这些,顺便跟我描述了遭受严重神经成像设备排异反应折磨的人是什么样的:即使遮住眼睛,遮盖物下边还是怒目圆睁,眼球发生大量异动,就像在做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却同时对现实中的发生的事情有着清醒的认知;他们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各机能,而手指和面部肌肉间隔地大幅抽动着,甚至让下颌都不时开闭,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仿佛吼着一首无人能听闻的金属乐。它表示,出于基于随机可能性的模拟算法(或者叫“好奇心”),它启动了超声、次声波接收器,确实没有发现任何动静,而且患者的这一行为让他们自己有窒息的危险。这个朋友还挺有趣的,以一个“冰冷的医生”的角度来说。而她是天生的神经成像设备适配者。在她的额头两边,就在眉毛附近,可以看到两道对称的金银二色细金属条。我还是有些担心她,她总是说自己从小就已经在用这些装置了,甚至嵌入的是成长型设备。有点像是鸟类研究者给雏鸟脚上套上金属脚环做标记研究,轻软的金属环会随着雏鸟长大而一起撑大。这目前对她自然是一项赐福。神经成像设备给她带来了堪比计算机的大脑智能,而她依然充满活力;兼有极其跳跃的心思,和鲜有人能比的,对浪漫的深刻理解。“发什么愣呢?真是个怪人。”我笑了,既然被察觉了窘态,也就没什么所谓了。我伸展了一下腰背部的肌肉,她也跟着我一起扭了扭。她对自己有多可爱很有自知之明,而且从不以拘谨的行为掩藏自身的魅力,我难免会因此觉得不快,但真要发泄出来绝对是傻子的行为。“黄粱站不是有很多小行星吗,那里天天有武器系统在开火,还以为你之前一直在那里服役是喜欢看那些烟花呢。”她接着说道。“哈哈,每次要防备小行星时还不都是警报大作,所有人都给赶到安全区里,哪有得看啊?”她说的是那圈环绕槐安星的惠更斯环,横越晨昏线,在地面上无论夜间还是白昼都可以看见。位于惠更斯环边缘的黄粱站曾经是——现在也是——一座兼有军事功能的堡垒,是星系防御的重要节点,规模要比位于槐安星星系边缘的南柯站大。不过它不像南柯站那样具有深空探索的始发站职能。“如果离它太近了反而没有从前仰望时候的浪漫了,对~吧?”她说的正是我心里所想,话说回来,整个黄粱站的话题不都是明知故问吗。“你对浪漫的造诣可比我深多了嘛。”“那不一定,不然为什么这次要一起去那儿呢——瑶柳乡。有些事物不亲眼见识过,心里就永远不会有那份特别的浪漫。”“这可不像一个深空工作者会有的心态。”“我什么时候像过了?是才能让我到了这儿,像不像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反过来被力量的魔鬼掌握了?”“真正没被你掌握的是命运,宏大、不可捉摸又强加于每个人身上,给我们的一切行为都蒙上了不能自已的悲伤。”“‘悲伤’用的也太美了吧?照你这么说,其实命运是让人麻木与死气沉沉,陷入毫无美感的状态的。”“所以呢,你悲伤吗?”“不,我想,我只是选择了一笔高风险高回报的赌注。”她用一根手指点了点下巴。“我不觉得有那么值。”“笨,有数个星系的天文学家、累积了几千年的科学技术给你的赌注保驾护航,不是抵消很多风险吗?如此不过是高时间成本罢了,而回报的,是独一无二的美景。”她说的对,每颗预测为宜居的星球都有着宇宙间独一无二的特别之处,它们的生态环境都以未曾设想的方式自洽着,欣欣向荣。而人类将会穿过它奇特的大气,踩下第一枚足迹,钻研其上的每一粒沙子,尝试在宇宙间建立起属于自己的不朽的纪念碑。“而在你远航前甚至还没去过同在一片大陆上的地方。”“你不也没走遍槐安星。”“至少我去过乌兰陶勒盖[ 乌兰陶勒盖,内蒙语意为红色的山,下文“红山”即是指这里]。”她叹了口气,说:“那地方对我来说,肯定没有瑶柳乡在你心中的地位重”她顿了顿,“看着我,你觉的我像一个陶勒盖的冰晶尘霾里长大的人吗?”这一次,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柔和而颇为认真的光, 在她身后,视角开阔的舷窗之外,槐安之环就像瑶柳乡的一位诗人曾作的诗歌中所描绘的那样,素帷遥垂千万里,恰似天女轻舞袖,颇有神性的光辉。我笑了:“你比我更适合瑶柳乡。”可不是嘛,她能和瑶柳乡的垂柳相争风姿。假如现在的瑶柳乡还是远古的模样,她乘穿梭机降下,岂不成了从槐安之环上降临地面的仙女了。“你不会以为陶勒盖的人都住在地表天天吹冷风吧?那可是全星系最大的地下城。”“我以前去咋没注意到。”“八成是你的旅游路线不涉及前往深处吧”“庭院深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气氛不对,瑶柳乡现在是春夏之交。”“是了”我吸了一口气,“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她几乎是责备的语气了,“这首诗描绘的古地球风景据说确实像瑶柳乡,但时节不对,这是春天。你怎么回事?”“是瑶柳乡像那里。”我纠正道。“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从古地球搬来的”她眼珠一转,“除非——”“除非?”“除非你是个古地球上的长生妖怪,因为好奇宇宙是什么模样,就一路远航了数个星球,到了这里实在是思念故乡,就在这里的太阳直射宜居带重建了故园的风景。然后到处找人类美女扮演江南的美人.....”“噗哈哈哈哈哈哈”我笑出声来,她怎么能脑补了这么长一段,都可以去写小说了,“你还别说,瑶柳乡的风光,还真的是人为模仿古地球塑造的。”“此话怎讲?”“当时,由于槐安星在深空探索范围上比较偏僻,所以最早到来的一批殖民者当上了割据土皇帝,自称“柳王朝”。而占据瑶柳乡的几代统治者居然诗意大发地在治下建起了青瓦白墙、小桥流水作为自己的私有财产,连同住在那里的所有居民都被他强迫穿着古装,人们以‘家庭’为单位生活在一起,只有在乡东边的皇家私人小空港或者离开瑶柳乡边境才允许使用现代交通工具....”“家庭?也就是过去的瑶柳乡人被允许从人体的子宫里自然诞生,并且孩子是由它们基因上直接的父母抚养教育的?”“应该差不多吧?不过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只有去过古代社会复原实验片区才能真正明白那是怎么样的社会,然而那里不允许普通人随便参观。话又说回来,那个土皇帝居然懂得那么多古老的文化传统,挺惊人的。”“那人真不是你?我听说那家伙在古地球来人收编槐安星时就消失的无影无踪。”“真不是我,我要是有那能耐我得高兴死。‘塞外小江南的维护者,槐安星著名文化遗产的所有者.....’”“好吧”她佯作悻悻地看向前座的椅背,轻轻念道,“群芳过后西湖好,狼籍残红,飞絮濛濛。垂柳阑干尽日风。”还是得靠她,我亲爱的红山才女!暮春,飞红,还有杨柳风。我盯着她的脸,想起久未曾回去的瑶柳乡,想起那里曼妙的垂柳,整日抚弄着树旁的清波,我就要回来了。“最后,瑶柳乡的居民作为合法的住民依然住在那里。其实据说现在也只是表面上看着复古,每个住宅的墙壁里都铺满了电路,也是槐安星较早实现区域信息化的殖民区。”我接着说道。“听说那里有住宿店以真复古为噱头,是吗?从踏进店门的那一刻就完全屏蔽了网络信号,你得摇铃铛叫侍者来,结算也全都是用贵金属,你还可以把你最喜欢的一本书活字印刷成远古时代的线装纸质书。”“是了,也有很多人觉得就是多花钱找罪受。而且你不已经把最喜欢的那本书订制了纸质版吗?”“《金缕衣》吗”她点了点头,侧着脸从眼角看着我,像鸟儿似的转动脑袋,我就知道她又在把神经成像中的什么符号盖在我身上了,“可是活字印刷真的不一样!那可是真正的复原远古技术,而且用远古的字体读也别有味道。”“那就是美术欣赏了,我也在终端上看过展出。”“奥利弗·钱的?他那不过是取了一点灵感,跟复原终究是不一样的。”“不管咋样,当你带着一颗现代的脑子走进那家所谓复古的店铺,说什么也不是回到古代。”“我看出来了,你就是想省钱,和我一起度假还一点也不大方。”“哼,少来,想去就去呗。”“不想去了。”“现在不想去也得去咯!”我自认打趣地跟了一句。色彩分明的槐安星终于出现在了舷窗中,一阵小小的骚动在周围一排排座位上的乘客之间传播开来,伸头探脑时的衣物摩擦声翕动了好一会儿。看来这趟航班里,像我们这样隔很久才能乘航空公司的穿梭机去一趟槐安星的人还不少。我们的穿梭机开始慢慢变轨,下降。很快,两边的舷窗都将被槐安星绿色的海洋占据,剩下一小片弧状的宇宙嵌在窗边框和星球之间。重力在呼唤着我,将关于宇宙的一切玄想,一切孤单统统排挤开,像她的拥抱一般,温暖而使人沉醉。随着“即将进入大气层”的广播响起,舷窗外壳缓缓合拢了,舱内的温和的黄色灯光也变得黯淡,最后看一眼窗外颜色橙红与翠绿对比鲜明的大海与陆地。在她的脸上,对侧舷窗投来的光带慢慢变窄而后消失了,她朝后倒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显得十分恬静。而我打了个哈欠。她突然扑哧一声笑了,睁眼看了我一下,然后也不自控地打了个哈欠,顺势一起闭目养神了。穿梭机外,灼热的大气正无情烧灼着隔热材料,黑障阻绝了大部分的通讯,但不能阻止我的思绪飞向脚下那片富饶的土地。对故乡的思念并不取决于路途究竟多远,而在于多久才能回去看上哪怕一眼。阔别多年,我终于能回来看望我眷恋的故乡了。生长在这里,我感到幸运,偏远的恒星依然留下了一条足够宽的宜居带,而宜居地区恰好是江南的气候,从绿色海洋和橙色内陆吹来的两股风正好在这里有节律地此消彼长,四季分明;恰好有富有诗意的人类建立起了这些石板路、小桥、沿河的古街。纵使命运让快乐如此稀缺,我依然感激它让我能够爱这片土地。我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水汽,我看见白墙上古旧斑驳的道道水迹。风穿过杨柳而来,我将化作一缕无羁的魂魄,融进其中去。等我睁开眼,便能置身于故乡的湖畔。....等跃迁结束,我就能来到她的身边。龙鸟、2025-03-16 13:47#2##我几乎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即使任务资料上极为模糊的光学成像已经给过我一些不着边际的联想,我现在还是难以接受这份巧合。怀疑,惊诧在我脑中搅成了一锅粥,“艹,这不可能!”语气词能存活至今不是没有理由的。说实在的,当跃迁结束,面罩解除眩光保护后我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完全搞错了跃迁坐标。色彩是最富有视觉冲击性的,当扭曲空间的帷幕拉开,星球上绿色的海洋和橙红色的大陆展示在放大后的影像中时,要不是固定扣还锁着,我肯定会从座椅上跳起来。那颗星球简直是跟槐安星从一盘调色板里抹出来的,面罩下肉眼看不出什么分别。这怎能不令我激动?即便感官和认知都出现了谬误,逻各斯依然贯穿在星辰间,不管是对于面前星体的一切猜测,还是未经验证的对于自己操作失误的责备都被压制下去,探索与发现中,认知必须建立在坚实的真实之上。大概是我确实太着急了。冷静,冷静,在这里胡作猜想完全不符合深空航行流程标准,几小时前你不是还在吹嘘自己的职业素养吗?我低头检视各个独立系统的运作情况,果不其然,这回是引力计算机罢工了。系统重启键需要用一点点力气按下,拖长的鸣叫声意味着它准备再次启动并执行我的命令了。我希望它能够快一点,无他,整个行星系甚至恒星系的引力模型进一步计算都有赖它来完成,轨道环绕就更不用说了。不管现在是不是处于无速度状态,在它恢复工作之前我和这艘小破船还是在宇宙中漂流,连相对位置都难以计算,更别提尽快进入行星的高轨道,投入星球表面扫描作业中,去寻找她留下的蛛丝马迹了。我犹豫了片刻,将宇航服和飞船的驾驶辅助计算机作了有线连接,急不可耐地直接根据目视的行星位置确定了预定航向,靠有限的各种传感器粗略地给出了接近行星而不至于直接被引力捕获的航程设定。在误差允许的范围内,我可以自由驾驶。反正一切工作都要等引力计算机重启之后才能开始,接近一点又有什么坏处呢。在这颗色彩对比鲜明的星球的另一端,悬着一颗青白色的太阳,恒星的光芒经面罩成像后看起来有些乏力,但足以喂饱船上的所有蓄电池,飞船两翼上太阳能板的功率及相关的数据大致能估测恒星的距离,又是一出巧合,不过具体的数值还是相差甚远。光谱分析的结果迟到一步,告知我巧合不过只是无端的联想。这是一颗快要走完主序星历程的F型恒星,和槐安的K型太阳大相径庭。倚仗宇航服的功能,我大胆地让飞船加速,巨大的加速度将我摁在座位上,引擎此刻的轰鸣声则被宇航服自动过滤了。在超过人体极限的加速度下,引力计算机依然事不关己般慢吞吞重启着。唉,人就是这样,看着进度条干着急,不显示进度条还是着急。倒是那几个“异常读数”仪表的声音越发刺耳了,像载具里惊慌失措的小狗,我又不能把它们的振动部位拆掉——那意味着掀掉整个控制面板,而宇航服拒绝对这类声音信号进行屏蔽。我同时不断留心着航线的偏离程度,没有直观的参照物,人们并没有办法感知速度是什么,而加速度是很容易让人沉迷的。飞船进入了速度较为恒定的滑行阶段,沿着航线略微变向,依照现有数据缓缓朝眼前这颗行星的黄道面靠近。唉,我又怎能不情绪激动呢?在将近十万光年之外,探索方向的边缘角度,竟然有着这么一颗跟故乡如此相像的行星,沐浴在人眼察觉不出来差别的恒星光芒下;而我正是循着她最后传来的讯息,来到这里寻找她的下落,带她回家。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让她几乎没有传回来什么更具体的信息,以至于我们只能顺着她的预定探索路径将目标确定到这里,一颗尚未拥有名字只有编号的衰老恒星唯一的孩子。恒星质量与槐安星的太阳相近,地日距离还要更远一些,估测行星表面重力略低于槐安星。甚至在太阳直射圈位置可能出现宜居带,天啊。她一定也注意到了这些信息,并且把自己的孤单投射在这颗孤独的二色星球之上。一个窗口从面罩角落里蹦出来,哔哔叫了一声,告知我引力计算机终于启动完成,我命令它立刻按原定计划开始测算,并且将后续的一系列事项在线程中重新排列。大约和引力计算机得出结论的同一时间,遥远之处一颗半掩着容颜的卫星从行星的遮挡中现身。大概是其表面土壤成分较为特殊,这颗卫星显得十分暗淡,反射着阴沉沉的黄色光芒。引力模型搭建完毕,萨根级飞船在指引下渐渐泊入行星的轨道,就位后,数个探针从飞船上部弹出,作有去无回的大气层内外勘测。初步扫描数据分析完成前,飞船都持续朝行星广播搜救讯息,我得在高轨道位置持续监听任何来自地表的信号。等待,又是等待,我真是要没有耐心了。那几个仪表似乎又被什么刺激到了,响了两下又恢复了“正常”的持续、低落的声音。有一个勘测器在通过黑障带之后失去了联系,这真是怪现象。不过无妨,勘测器的预期勘探效果依然高于基准值,等会儿再研究是怎么一回事。行星相关的数据终于源源不断地涌入了面罩内的显示窗口,将行星的一些具体信息呈现给我。在我浏览数据的时候,探测器会继续扫描地表,为我寻找她的线索,以及相对最优的着陆点——最后的搜索工作还是需要我自己完成,广播的搜救信息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这颗星球保持着冷漠的沉寂。数据经处理后以十分直观的形式展现在我眼前,我稍微松了一口气。这颗行星除了视觉上相似外,与槐安星毫无相似之处。绿色的海洋有着近似凝胶状的构成,与陆地、大气的水循环参与得相当少,空中漂浮的云朵大多也只如纤凝,主要成分也并非水蒸气,骇人的风暴更是毫无踪迹。大气成分的估测数据稍慢传来——这可真是罕见,照这个气体成分,岂不是意味着大气是可燃的?再从局部空间样本来看,大气的气体组成并不是随处都能燃烧,但在混沌的天气系统推演后,达成局部大气可燃是完全可能的。若非这个星球大气如此稀薄,气候如此寒冷,绝对不可能保持这种大气成分。火山、闪电、地表可燃物、全球尺度的生命活动都是推动大气成分改变的重要因素,要知道,槐安星地质史上有好几次大气成分嬗变,当然包括人工的大气调整工程,都是遍布绿色海洋的植物所造成的。殖民时期采取的工程不是改造,而是调整,是因为槐安星的大气条件已经相当宜居。而在久远以前混乱而无序的殖民扩张中,地球化改造直接导致的原生物种灭绝,或者间接推动的灭绝进程究竟应该归属于怎样的道德准则,一直没有普遍的共识。最终有关这些道德评判的争辩,也沦为了去中心态势下被肆意操弄的藉口。直到古地球的政权重新统一定义了这方面的道德,我想,那些当官的科学家算是激进的吧。我明白了,就在那个损坏的探测器进入大气层时,好巧不巧碰上了高空可燃云层或者可燃大气成分,在按照预定轨迹展开工作时被焚毁了。呃,讲道理,这颗星球不是非常友好。舰载弱AI给出了数个疑似人工影响地点及相对合适的降落地点,我现在正好就处在其中一处的降落时间窗口内,那个地点在一片高原以西的平原上,两者由一段连绵的山脉隔开。我正准备细看各个降落点附近的环境信息,那几个令人生厌的仪表突然大声哭闹起来,我几乎想给它们来一拳然后自己垫付维修费了。但我听到了另一个真正让我汗毛倒竖的报警音。引力计算机开始疯狂地汇报引力异常读数,这种读数往往说明先前构建的引力模型完全错误,被掀了个底朝天的那种谬误,否则哪怕驾船冲进恒星里它也只会警告距离过近。我飞速确认了一遍异常读数的位数,我没有读错小数点,与此同时其他全部引力相关测算数值都在以极度吓人的速度蹭蹭地往上窜。这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情况,我唯一能做出的猜测是有人用曲速朝我所在的这片空旷无比的宙域投掷了一颗超大质量的物体,而且设计了一个巧妙的轨迹,像投石索一般朝我甩过来,可是这也不可能——本舰艘船配备的全部长短程传感器没有观测到任何一个可见的物体或者曲速的波纹。我没有时间了,数值显示这个物体靠近的速度有增无减。引力计算机就像面对巨大海怪而崩溃的水手般只会抱头痛哭,那几个“故障仪表”在助长绝望情绪,我命令着陆程序狠狠地踢所有设备的屁股,同时迅速手动变轨下降。航海中总会遇到如此凶险的狂风恶浪,但船长我可没打算死在这里!与其被某个高速运动的不明天体捕获,然后被它的引力拽住甩到深空中的某个角落,我宁可直接在这颗行星来一次迫降,哪怕这也许真的只是一个故障。数据收集什么的以后再说,天赐良机,现在还在下降其中一个预测点的窗口期内。这艘萨根级飞船跟我出任务的时间长度除去时间膨胀效应比我跟她独处的时间还长,我信任它。老伙计,生死存亡在此一举!引力计算机尖叫着重新开始工作,拼了所有算力和部件寿命与骤变的引力环境作斗争,为我们顺利下降大气层作保障。长时间失重航行让我对重力的变化颇为敏感,我已经发觉脚下行星重力在触摸我的脚底,而从后方则有一股恐怖的无形力量在切断行星的触须,就像赫拉克勒斯正在和九头的许德拉搏斗,我则是卷入了神话搏斗余波的一条小鱼,尝试从岸上扑腾回到海中。好在许德拉的头总是会再长出来。哈,你这隐秘的混蛋,你抓不到我!整艘船就像被许德拉的蛇体甩出的海波猛击了一下,空前剧烈地震颤起来,我被狠狠地摇晃着,座椅也嘎嘎直响。要不是有固定扣,头盔一定会砸在仪表盘上。飞船像打水漂一般擦入了大气,与大气激烈碰撞着烧去大量动能,每一次弹跳都跃起了令人惊惧的高度才落下,最终抬着舰首砸下水面。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冒险的下降,直到最后一刻粒子束对撞引擎和RCS都还在奋力改变着着被不明引力整得乱七八糟的动量,勉强在过渡阶段结束之前稳住了阵脚。舰首的270°周天成像暂时关闭了,驾驶舱陷入黑暗之中,只有仪表屏幕在发光,纵然舰船正遭受着大气的怒火,这份黑暗竟然令人安心。不过还不能掉以轻心,不知道那种离谱的大气燃烧现象会不会在下降时出现,我尤其担心在摩擦生热段结束后这一现象对舰体的损害,不像其他部分,额外挂载的燃料箱只有一层烧蚀材料保护。祈祷吧,愿这颗行星允许我等迷途者暂访。##沉寂已久的峰峦披着褴褛的黄衣,含硫矿物之下露着黝黑光亮的黑曜石肌肤,火流星几乎擦着山尖摔向了另一边的平原,光芒映在山岩上一转而过。流星驱赶着空气,而它自己也尖啸着,身上几个对称之处冒出湛蓝的火光。于是流星浑身发生着恐怖的震颤,仿佛要颠成碎片一般,空气也吼叫得更加剧烈。不过它终究没有四分五裂,包裹它的火衣尽皆散去;在最后两声爆裂的巨响后,它坠落的速度也不再有着自毁的意味,尽管从地面上来看依然是快的吓人。火光中显露出流星的真面目,一个敦厚的头部,雪橇般的弧面底部——与地面以极小的夹角一头创进了赭色的土地中,犁出了长长的痕迹。驮着两门引擎的三角翼,还有挂在底部的方形燃料舱滑稽地撅着。内脏在重力下重新挤压在一起,我在座位上低着脑袋,像条搁浅的鲸鱼一样不断地喘气。“异常”仪表在一边正一声接一声有气无力地喘着。着陆前在百公里的高度,主要操纵杆转变为力反馈操纵机制,我几乎是吼叫着爆发出肌肉的力气去调整舰体的姿态,也只有小型舰驾驶才能有这种体验了。太刺激了,重新进入重力的怀抱居然是如此热烈的欢迎,我的心在迫降全过程一刻都没有放下来过。计划被那不明的引力搞得仓促又混乱,必须立刻评估自身情况,尽快投入下一步工作中去。我尽力调整着呼吸和心跳,同时竖起一根手指举到面罩前,努力集中精神盯它。我左右移动这根手指,然后伸到远处,又收到眼前碰一下自己的面罩再拉远,脑袋也随之转动、俯仰,目光一直锁定着指尖。如此简单地反复几次,前庭就飞快地调整到适应重力环境的状态了。“晕动症”,一个古老的、与我无关的词汇蹦了出来。和晕动症一样,许多老掉牙的、在古地球环境中保护人类祖先的机制在我身上都被消除,或应该说,改变了。在两股矛盾的神经信号冲击下,大脑就会陷入痛苦的困惑,眩晕和呕吐就会跳出来为之抗议,据说是人体为了对抗消化道内致幻的有毒物质而进化出了这种反应。不太受此困扰的人们只是没有置身于变化更加剧烈的环境中罢了。不论如何,这样的构造在古地球上刚开始运用载具的年代就已经过时。只是漫长又粗放的宇宙探索中频繁的航天起降并不足以筛选掉这组基因,我这样需要频繁经历剧烈载具内转运的人终究是少数,更别提有些世界居民能享受太空电梯那种奇观呢。也就是说,各个殖民星球上的人们对于搭乘载具这样的日常,大都还像大约几千年以前一样,就这么将就着,尤其是槐安星这复古的地方。如果用于诞生我的遗传因子组中没有编入“和平体”器官来协调统合前庭觉等等感觉信号,恐怕我在之前的降落过程中就会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了。我不知道这个形状(☮)为什么叫“和平”,很明显这个符号已经活过了足够长久的时间。讽刺的是,除了深空探索者,最需要和平体器官的就是军队了,而我既充过军又是深空探索者。至于异常摄入有毒物质的情况,我体内另有更高效的机制去应对,不再需要大脑这昏官焦头烂额地颐指气使。弱AI依然保持着正常的运转效率,不像我,需要平复心情。传感器已经主动扫描起周边的环境:一块平整的土地,位置基本没有偏离预定着陆点,电子屏上显示出飞船前倾倒地的姿态。我拆掉安全带起身离开,踏在地板上的脚步相当疲软无力,更别提现在飞船还整个斜着。肌肉在的太空旅程中有些懈怠,噢,我的肌肉和骨骼当然不会在低重力环境下轻易就退化,其中根据重力控制肌肉生长的反馈机理被简单地屏蔽篡改,在恒定人工信号的错觉下维持着相当于1.12倍标准重力的刺激基准。可能是这项技术的缘故,导致我的体质训练达标总是显得困难重重。谁让我的小萨根级飞船不是豪华的星际游艇或者设施齐备的海军舰船呢?宇航服的电动纤维在肌肉调动不起力气时将我支撑起来,保持平衡,完成行走的动作。驾驶舱上部护板尚未撤去,舰内依然只有最基本的照明,灰尘在驾驶舱照明的光亮下漫无目的地飘着。我长久处在这封闭的船壳内,如被茧壳包裹着,外界要么是茫茫无物的深空,要么是充满未知的异星地表。这会儿不禁觉着外边的一切陌生、一切空洞都成了某种黑压压的实物,紧紧攥着这小小的飞船壳子,把我关在里头,就像漆黑的房间中央的一个水缸,有我这一条鱼自顾自地活着。 我蹒跚地走向离外壁舱门最近的几个舱室,而脑中的这份感觉让我分外不愿离开。气密门向两边滑开,舱室内中央方形灯从天花板凸出,亮起,在房间墙壁上三洞深穴的上缘洒下了冰雪般的冷光,点亮了其中的造物和墙壁突兀冷酷的铁灰光泽。是的,外界是无情的、冷漠的,但是她不也勇敢地身处其中吗?我又怎会忘记我为何要孤身踏上异星旅途呢?我迈步向前,一间洞里的装备顺着滑轨推向我,至舱室正中央停下,沐浴着方形灯的白光。为了应对异星复杂未知环境下长时间作业活动,仅靠宇航服能提供的,不过“密封”罢了。我转过身,双脚踏进鞋底形状的凹槽中,对照着面罩内的指示张开双臂到指定高度,等待自动机械为我着装,姿势像圣人挂在十字架上。方形灯只是一个发亮的平面形状,凸起部分垂直于天花板的四边打开来,伸出数条功能各异的机械臂,将我的宇航服与异星地表勘探用装备严丝合缝地组合在一起,单向脑机接口再次传来了少许的刺激感,更多的信息纷纷涌向面罩内的屏幕。这套一体化的动力套件有些年岁了,不过保养得很好。橙红色的蒙板壳遮覆了肩与臀外围的外骨骼动力结构,四肢的装甲与之相连,有棱有角地更像是外挂甲板,而不是古代的盔甲的曲线包覆。上身加以甲胄保护内脏和套件内层的循环装置,活动关节周围被防护层紧密包裹。防护层尽可能地向其余部位延伸了一段后便寄希望于护板了,看上去似乎有点四面透风,哪儿都防护了一点又担心都防护不住。固定扣自动弹开来,额外的装备跟从出生起就长在我身上似的顺心应手,挥动手臂时能明显感觉自己以格外轻松的姿态驱动了更大的分量。一只小巧的扁圆盘型白色机器人沿着装备收纳仓仓口侧沿滑下来,一直抬着单眼瞧着我。它绕着中央装卸台转了一圈就算检查完成了。平时也是这些小家伙在保养装备,我觉得其实自己动手也挺有趣的,不管你怎么想,舰上可没那么多乐子。盔甲的厚重被它自己提供的力量抵消,几乎感受不到,是存留在我脑中的盔甲的认知让我安心许多,工具与我融为一体,平添了自信。背上满载的背包挂架,安装好快速注射盒,两次确认执行的指令从脑中传递给飞船电脑,面前的气密舱门缓缓滑开,明亮的光线甫一钻进门缝就被面罩调节,立刻能看清门外的环境。一片倾斜的橙黄色荒原渐渐展露,噢,是因为磁吸靴把我牢牢固定在倾斜的地板上才斜着。 “啊,荒原。真大啊。”我当然见过更大更荒的。每当像这样身处异星重力场包裹中,要迈出崭新一步时,我的感受从来不是简单的比较。原生感官被密封服装隔绝又得到人造机械的增强,如此不知全面还是缺损的整体感受下,每一颗新星球的第一印象总有某种微妙的差别,反复体味后就放大成截然不同的;勘测所得的数据所代表的那些事实之外,星球都有自己独此一份的特征信息,在苍天的帷幕之外涌动着,不可捉摸,自动在我们这些探索者的脑瓜里循环播放,改变每次勘探的基调。靴底和土地相碰时发出扑的一声闷响,小小的自动巡逻无人机摇摇晃晃地也和我一起降下来。它在我头顶发出不快的嗡嗡声,大概是这颗星球的磁场不对它运动系统的胃口,不得不消耗额外的能量辅助。在我等会儿撅着屁股钻到飞船底下跟外星土地公公搏斗时,我的后庭和飞船舱门就得交给小家伙看护了。我冲着这青色的天空愣神好一会儿,目光怎么也没法从鲜亮的橙红色平原上挪开,总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事情忘记做了。原来,我已经不是第一个踏上这颗星球的人类了啊,自然也不用埋下那枚无人在意的捷足先登者广播胶囊——基本在真正的殖民开始的第一天就会被刨出来回收掉。可是她埋下的那一颗在哪里呢?眼前有些晃眼的平原以寂静回答我,没有传出一丝相关的电波。我摇了摇头,俯身钻进了飞船底下。不能继续再想下去了,我得赶紧把飞船整起来,开展地面端的勘探作业,还得靠我自己去找到她呢。土壤并不坚硬,我轻而易举地用多功能铲在杵进地里的舰首下方挖出一个底部平整的坑,好把超级千斤顶塞进去。我猜测这片平原上风化作用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且没有被特殊大气、地质活动打断,却因为星球地表实在缺乏风化作用因素而效果不佳。插上接口,面罩显示连接千斤顶的电缆和飞船供能均无故障。设置好了延时启动开关,我就赶紧从飞船地下跑出来站到二十米开外,遥控萨根级把后两点的起落架伸出来。引擎老早熄火了,蓄电池在给千斤顶供电。小小的千斤顶正顺畅工作着,莫名让我想起人用单手做俯卧撑。当然这对于一部分当代人类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自从技术改造了自然环境,人类没有了外在的筛选者,我们自己也能让自己进化。人类看似生活在不变的环境中,实际从地质的尺度来看,人类主动改变自身所处环境的程度,都可以和星球冰期变化的影响相媲美,变化的频率又如此之高。在我们这些勘探者带回来充分的调查数据后,为了实现殖民究竟是改造环境,还是向内改变自己,就交给那帮技术官僚去费神吧。土壤,或者说碎屑簌簌掉进千斤顶打开的关节之间,让我不禁为之后的清洗发愁。土里乍一看是没什么生命迹象,可卫生条例必须遵守啊。飞船颤动着缓缓放平自己的时候,我总觉得脊背有些发毛,忍不住回头看看后面,只得到荒原沉默的回应。这真不是我有关外星恐怖生物题材的作品看太多的原因,只是些没法解释的担忧。嘿,说不定她发现了飞船降落,正往这边赶过来呢,我要是能提前看到她的载具从地平线上奔驰而来,那该多好啊。萨根级飞船终于摆平了自己,三点式起落架稳稳地撑在地上。不需要我动手,一支白色涂装的无人机小队就沿着展开的舱门斜坡急急忙忙开到地表,展开各自的机械臂或者传感器开始忙东忙西。它们各个都有橙色的装饰或者标识,编号也是橙色的数字。其中一只像蚂蚁一样抓起复位完毕的千斤顶和电缆回到船里去了,我才懒得自己洗;其余的有条不紊地分工开展采样工作,就这一会儿估计激光钻头就已经挖到了地下千米有余,钻探无人机的搭档正扛着吊装缆线卷安静地等待着;比较特别的一架,是5号,脱离小队独自到稍远处用震波勘探地下结构去了。我前倾着身子双手撑着多功能铲,看着忙碌的小家伙,不禁露出笑容。船身上的无人机坞发出空灵的响声,弹射出好几个探针,放飞去了各个方向,希望它们的螺旋桨和气球不要被阴晴不定的大气烧毁。我这才想起得去调试超波通讯装置和其他舰载传感器,于是忙不迭收起铲子,架起攀梯爬上飞船顶部,与此同时,第一份土壤样本已经在舰内得到分析。我习惯性地紧了紧面罩,只有两根手指能伸进护颈和面罩下巴间的空隙去,这动作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只是我又在等待。我从来没有觉得等待是一件如此无法忍受的事情,忍受和等待往往是并行的。时间过得飞快,重复了无数次调试--等待--调试的过程,一整套系统终于可以正常运作,可是还要等待探针传回足够的勘测数据,折腾到现在,这颗陌生星球的夜晚就要到来了。我倚着舰体顶部升起的通讯器基座坐下,正对着西边。飞船边上一座小土丘上站着防卫无人机,小雷达不知疲倦地旋转着。降落前诡异的引力异常究竟是什么呢,我毫无头绪。那绝对不是设备的失灵,引力的撕扯是我切身体验到的恐怖风浪。我盯着太阳正掉下平原的尽头,阳光的波长从淡青色转为沉绿,几乎泛黄;鲜明的土地慢慢盖上了黑色的遮布,有关引力的未知的恐怖依旧萦绕着我,只是在行星重力之下变得遥远、微弱了。静坐片刻,我突然想到,趁现在还可以赶紧看一眼颜色奇异的染山霞,连忙撑起身背对太阳,抬头眺望那道分隔高原和平原的山脉。大半的山体已经隐于黝黑夜色之中,我正要叹可惜,却猛地察觉到盛景尚未谢幕。眼前的景致充满了莫奈般调和光线的手笔,只是即将掩上遮罩:不止在一座峰尖,整条划破天空的脊线都燃起了模糊的淡绿色,将山脉化作一列烛台,擎着无数淡绿的烛火,映衬着底下硫砷化物的暖色,渐渐过渡向昏暗的青蓝色天空。在烛火上方,天边一角,无端烧着的大气勾勒出一笔复杂的亮蓝色羽形。很快,最后的光芒也沉没在地平线下,大气的燃烧现象亦转瞬即逝。如果那抹火焰烧毁了我的一个探针,那么它也算是为艺术献身了。面罩上终于跳出一则浅蓝半透明的讯息框:行星各地的探针发来贺电,称圆满完成初步勘测并将持续监控各项环境指标。面罩的信息框内又多了不少随着行星昼夜更替而更新的数据,比如月相、潮汐、气象等等。我抬起头,花团锦簇的星河倒映在我的面罩上,我分辨不出这景象具体和故乡有什么不同,南柯站舷窗所见的太空里,群星的数量和分布本就远远超出我的记忆能力;在这里古老而稀薄的大气也没给我提供什么辨识的方便。那瑶柳乡的星空呢?一股空寂的风扫过我心中,那意味着本来处于记忆中的什么东西丢失了,它的位置现在空空如也。她走之前对我说的那些决绝的话,多半是对的,真不愿意承认。我还年轻,但在更年轻时就到了黄粱站服役,然后以陆战队“优秀”士官的身份来到南柯站训练成为深空探索者,童年时好奇仰望的星空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就在那片仰望所见的星星中,有一颗就是我脚下星球所围绕的,是她所迷失之地。我顺着梯子爬下飞船,今天晚上大概是没法开始搜寻了。我本想着穿戴齐整,雄赳赳气昂昂踏上追寻之旅,谁知传感器阵列设置如此费时。好巧不巧,今夜这颗星球的夜空不会有卫星升起。即使具备夜视能力和持久的照明设备,完全没有自然光照依然是个问题。我回到飞船,卸下动力套件,摘去头盔,疲惫感瞬间爬满全身,降落大气层那会儿实在是让我心有余悸。该休息了,可是我又睡不着。百无聊赖中唤起终端,不知怎的竟翻到了存有《金缕衣手稿(扫描件)》的那一张,原来这本拷贝没有存入飞船中,而一直在我个人终端里。选取指针悬停在醒目的标题上方,犹疑着,抖动着。如果我先一步把这手稿公诸世人,她是不是就不会如此急切地踏上新的深空探索之旅了?享誉几个星域的历史名著居然在现代又发现最古老的一版手稿,闻所未闻的章节中还揭露了不可思议的幻想和幻想的终点。恐怕不止历史学界会震荡,任何一个平凡的人都会对深埋的历史真相感到惊诧,由看似荒诞的述说而好奇未知星空中所藏匿的秘密。众人争先恐后的热忱也许会打消她对秘密唯己独尊的自傲。可我终究没有那么做,在那时的心境下,我竟还在为可能惹她不高兴而小心翼翼的吗?也许众人的热情反倒会刺激她的胜负心,率先发现《金缕衣》唯一作者下落的荣耀在她眼里只会加倍闪耀。又或者人们根本对什么历史传说毫无兴致,她依然会踏上独属于她一人的清高求索之路——路上人越是稀少,她就越是骄傲。唉,若真如此,命运终究无法改变吗。在我和她一起读过的那些书籍当中,在我不久前回想到的著作中,《金缕衣》是最优秀的几部之一。虽怪不得一件物品、古旧的文字,可我觉得这本书原作手稿的最后一章正是她离开我的根本缘由,是这本书将她从我身边夺走的。想起手稿中那些一会儿像树一会儿像人的槐安星古文字,我现在只觉得讨厌!跟避讳似的,我飞快地从终端的档案库存退回到主界面。还是看看探针的报告吧,说不定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报告说,我东边那面巨大的黑色长城,曾经是规模惊人的活火山带。探针飞跃它们时拍摄了不少照片,舰载AI挑选了几张供我浏览,附上了对我来说足够详细的注解,足以满足好奇心,而不会过于艰涩。谁让我不是学者出身呢?那些死火山的顶峰在久远的过去被地下深处的热与力炸的破碎,经历漫长的沉寂,尖锐的棱角都磨蚀成了弯弧。深埋的岩浆甬道封堵后,地底的火光再也没有照亮过这条漫长的脊线,而夕阳和朝日每一周期都照常将其点亮。火山活动残留下来的大量硫化物散布在尖峰上,像破烂的黄布,尚未褪色。也正是山顶上这些色彩,构成了方才我所见到的黯淡绿烛。作为两大板块相互碰撞抬升的产物,黑色山脉延伸出许多深壑险峰,可是相比于它东西两侧辽阔无边,直到海洋才终止的平坦地貌来说,它也只相当于一笔粗线,将西边的平原和东边的高原分割开来。高空的俯视视角则更加对比鲜明,一侧是赭红泛黄,整体似橙色的平原,与全球大部分的陆地相似;另一侧高原十分显眼,被富含硫磺的乱七八糟的岩石覆盖,如同黄色的内海。起伏的硫磺石漠中堪称病态的阴影和褶皱中竖着许多座粉刺般的火山,不难看出,这些火山和黑色山脉一样都业已熄灭,它们在过去漫长的时间里曾无数次凶暴地爆发,造就了这颗星球奇特的地表环境。在地质活动沉寂的背后,是星球内核冷却的现状,孱弱的磁场也印证着这件事情。加之稀薄的大气,到达地表的辐射可就不是什么和煦阳光了。硫元素非常能代表这颗星球,它的天空因为含硫气体散射成了奇怪的青绿色,火山活动几乎呕出了地下全部的硫元素堆积在地表,散布进大气。但这还不足够完全概括它。让整颗星球的干冷环境根本不宜人居的祸首,是同样遍地都是的砷元素。我在床上翻了个身,一只手拨弄着在低重力时用来捆我的床边绑带。悬浮视窗跟着转过来保持在我眼前。星球陆地上大片大片的赭橙色,全都是各种类型硫和砷的有毒化合物。我理解当初宇宙老儿创作这颗星球时为了和天空呼应,想搭个暖色,可是没必要用这些元素吧?工矿业肯定会很喜欢,除此之外对于任何来自古地球的生命都不会希望跟这里沾边的,蛋白质所需的硫团会被无情地夺去。那么我,还有她能依赖的,只有小萨根级飞船上的资源循环系统了。系统小,损耗就大;自从失联那一天开始,已经过了相当一段时间,如果没有损失补给,留给她的时间也不算多。我又翻回平躺的姿势,叹了口气,资料也看不进去了。休息舱内,视窗映出一个冷光的球形,我的眼神迷离地越过了它后方,眼皮则沉重地掉了下来。##扶着外型古朴的护栏,白昼尚未褪去的余温从我掌心传来。在我身后,湖面上跃动的黄金正微不可察地退却着,留下一湖墨水。焦急的心绪在我胸中来回踱步。她要是再不出来的话可就要错过这幅景致了。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呀,我自鸣得意地计划着要跟她引用这句古诗,眼睛则不愿放过薄暮的任何一秒。对岸环抱湖水的苍翠山陵已经没入暗影,槐安星的惠更斯环斜躺在地平线上,正好只在山头上露出边沿来,给环湖的山丘冠上一顶金箍。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转回头,没注意到自己脸上正挂着傻兮兮的笑容,因为转回头见到她更让我笑逐颜开。她的目光捕捉到了我的笑容,再越过我,扫视过完全暗淡的湖水,和山影上微不可察的窄窄白线,然后她笑了笑,透露出一种无可奈何,仿佛她的某种预想得到了印证。我的表情僵硬了,笑容没有消失,只是转移到了她那儿。在我们的这次假期里,她不止一次露出过这样的笑容,每当这些时候,我就明白先前的一切期待都落得一场空,悬置的喜悦烟消云散,我也从云端跌落。我尽力不把这份失望写在脸上,但就算我控制住了表情,她也一样能感应的明白我的心思。在火烧云几乎褪尽,而星空尚未显露时,天光依然脏兮兮地亮着,堪称黄昏末尾最无趣的时间,尽显凡尘的疲惫。我都要有点无地自容的感觉了,我所希望向她展示的一切瑶柳乡之柔情风光,通通收敛了我记忆中的风姿。各个景物毫无相得益彰的意思,跟存心与我作对似的:前几日,拥挤的街巷中,摩肩接踵好生烦闷,沉闷凝重的空气中柳树垂头丧气,而我期望的是柳条融入和畅煦风的优美线条。接下来的日子我又慷慨陈词雨巷之美,结果撑着伞和她刚走出旅舍没两步,我就听见身旁传来一声清脆的“阿嚏”。这雨确实冰冷的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了,不解风情的东西。于是接下来连着两个雨天我都被她拖进瑶柳乡文渊阁——我是说,档案馆——寻找《金缕衣》传闻中的残卷。且不论这东西存不存在,她居然在检索遍了全息档案区后,还任性无比地要访问实体载体仓库,甚至和管理员吵了起来差点暴露自己伪装的学者身份。幸好这地方压根没什么人来,不然我肯定要无地自容了。最后我不得不悄悄给那管理员账上塞了一把信用点才结束了这场争端。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我知道我面临的会是什么了,只好强打精神跟着她挤进了白的有些病态的灯光中。真是难以置信,这房间的环境控制系统还忠诚地维持着适宜古物安睡的气体成分和温度湿度。老信息载体架子之间的灰尘都厚得像毯子了,光是看着都窒息,都要忘掉自己还戴着呼吸面罩呢。我得陪她用极其原始的方法,从汗牛充栋的老载体中找出很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金缕衣》未收录残卷。就算房间里的旧文物收纳得井井有条,这一找就是两天,我苦心策划的日程全都白费,倒是看遍了从显微刻章到老旧磁盘甚至真正的古代纸张诸如此类的早就被淘汰的信息载体。储藏室内光是配套的读取、显示装置就摆了好几排,一眼看去不知所云,虽然是历史上或多或少大规模流行过的信息载体,但是实在是陌生到无法理解。不敢相信那些的老古董居然还能运转,它们一边吐着灰尘一边把粗糙的字眼展示在我们面前。我敢保证这两天过下来,我和她就是这方面的专家了,主要是她靠着非凡的学习力,短时间内就搞明白了那些古玩的用法。我实在不能理解她试图传达给我的喜悦,就好像对她来说,光是徜徉在灰尘和旧式录读设备的海洋本身就是天大的乐事。我都想把她丢在这古董游乐园里,自己哪怕淋雨也要去逛一逛瑶柳乡了。到今天,在我百般恳求之下,她才勉强答应出来转两圈。而我实在是顶不住了,就先出来买点特色小吃,再回来在文渊阁下的湖畔等她。出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管理员看傻子般幸灾乐祸的眼神戳着我的脊梁骨。幸好,经历过灰尘的洗礼,她似乎也觉得湖面刮来的晚风很是受用,让我松了口气。她双手相抱,小臂在栏杆上撑住自己,任凭携着前日雨润的暖风拂乱她两天没打理的头发。我注意到她的手中抓着一叠包裹在透明密封隔层中的,金黄色的东西,那是货真价实的纸张,连贯地叠在一起夹在硬壳间,也就是书。她脸上的笑容没有褪去,而像日出般越发开朗,眼眸中也透露出痴迷的闪烁,墨色的湖山倒映秋波中,却像不存在一般,她的思绪已经沉入了更深远的境界之中。“你...找到了?”“我找到了,《金缕衣》的全本,也读完了。”她支起身,用带着手套的双手将书珍重地捧在怀里,看向我,又低头看那书,繁星自她身后亮起,她脸上几近怜爱的神情半掩在阴影中。朝向山的方向正好看不到市井的灯光,星辰格外璀璨,其中最亮的那些,比如毕宿星团和影从亮星,倒映在与夜幕一般漆黑、锃亮的湖水中。我知道,这对她来说是一项伟大的发现,我平静地分享着她此时的喜悦,自认为她能感应到我由衷为她而开心,至于我到底理解了她几分,就交由她来评判吧。是的,我说的是“感应”。这是对她,对神经成像设备适配者所拥有的一种异于常人的感官的称谓。神经成像设备的“成像”只是发明者从格式塔心理学的角度所作的命名——强调了视觉在认知的重要性——这项技术实际上将使用者的大脑机能开拓到了新的高度,原本感官的扩展强化只是这个过程中生物学上的必然,是更超越的神经系统对信息的质与量有更高要求的产物;而对他人神经波动的感应是她的新感官,这让思想、情绪不再是附着于信息媒介之上的无端感想,而可以循迹推理。也就是说她能感觉到身边人的神经活动,并从这些活动中理解到可能的内心想法。在她眼中,人与人之间物理隔绝的心理活动其实随时随地由无声的语言泄露向外,被她读去。根据后天不断积累学习的经验,她对这种“语言”的理解就愈发准确,以至于人们认为这是读心的本事。神经成像设备的适配者,是人类开发大脑功能的全新阶段,他们对于自然和社会的信息获取能力不应再与凡人比较,应与先进的设备等量齐观。她的心物场中汇集了凡人只能抽象、间接领会的信息,缜密地在精神内部构建起了外部世界的模型,足以用来推演过去或未来——这同样被误解为预言甚至全知,推演的准确性来自持之以恒的锻炼,就和普通人对于学科知识、肌肉协调的锻炼一样。不管怎样,她在这方面还是很有天分的。所以我总是见到她完美的一面,拜倒于她自信使然的光鲜亮丽之下;她总是知道她的所做所为,能导向她推断出的可喜未来。若她困惑了,犹豫了,那一定是遇到她无法推演,或者是推演出的数个结果无法权衡轻重的情况了。我相信她的自信与笃定远胜众人,而她的踌躇也远比因完全无知而苦闷的众人更加煎熬。 这么说,她私自把古籍带出文渊阁这件事也是在推演中极为有益的,不,且不论她怎么躲过管理员的眼睛的,这绝对是她出于私欲的行为。“《金缕衣》,这部不朽的著作,有着不符当时时代的先进视野,甚至远胜浸泡于超波网络浅滩中的现代人。它以超越时间的视角,遍历了瑶柳乡古代数个重要的历史节点。人们参考其作为历史素材的可靠性,也津津乐道其中对历史人物细节堪比戏剧般的完善刻画,甚至不少细节都得到了考古印证。尽管《金缕衣》每卷均有作者以事件亲历者的口吻所作的注解,在后几卷中则会以回忆体提及前几卷的事件,人们依然倾向于认为这是不同时代的多个作者接力合著完成的。”她暂歇片刻,依然没有抬眼看我,而笑靥又平添数分喜悦,仿佛是狂喜的浪潮暂时地封住了她的喉头,好让她专注地享受这件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幸事。我也有几分急不可耐,想知道到底残卷给她带来了多少新奇的信息,足以推翻原本的推演。“那毕竟,人的寿命不可能持续那么长啊。”“加上残卷,《金缕衣》才终于完整。先前的一切假说都被打倒,唯独留下了最疯狂的,最难以置信的。”短暂的停顿,她抬起头,闪亮的目光直刺进我的双眼。“《金缕衣》只有一名作者,而这本书也不是历史改编的什么东西,而是预言,已经由作者本人亲自印证的预言!对比这份伟大的全本,世人残缺的卷册分别是第一章和后记,第一章和其他章节订在一起,而后记是夹在其中的手稿。我已经验证过了,这份包含全部章节的全册是由柳王朝建立初期文渊阁的规格精心装订的,考虑到手稿写作的时长,成文的年代可以追溯到更早些,槐安星混乱野蛮的殖民拓展时代——年代测定仪器不会出错!然而这本书已经包含了那时新生的柳王朝在未来数个世纪将要经历的,槐安星的全部历史,也就是当今众人熟知的主要章节内容。”这确实令我吃惊。如果柳王朝的皇家从一开始就掌握了如此详尽的预言,那他们的所作所为,不就相当于舞台上的演员,一颦一笑都严格地依照剧本上演就行了吗?“可是这和作者只有一人又有什么关系?而且各个章节的亲历者视角,身份也大相径庭啊?”“遗落的第一章中信息量大的惊人,基本解释了你想问的所有问题。作者声称它在那疯狂的年代,穷途末路之时受赐了这份以它为主视角的预言,让它看见了远远超过存活方法本身的惊人未来。详细缜密的预言催动它将一切内容分毫不差的记录下来,便有了本书最早的雏形。在它依靠预言的指导,摆脱了生死存亡的危机后,作者开始思考自己为何会受此启迪,自己甚至整个星球的未来命运是不是真的已成定局。于是,作者决定用自己几乎无尽的生命,去检验预言是否真实,‘向命运发起不自量力的挑战.....将天书奉为圭臬百年,雪藏深埋千年,待尘埃落定,走到预言所未及之处,再回首...’。这样看来,各章节中人物所表达出的,对命运的抗争、困惑与叹惋,是不是别有一番韵味?作者那超越凡人寿命的不朽视角下,诞生的会是多么绚烂的思想!”“不是,就算预言是真的,作者的寿命怎么可能...”我笑起来,摇摇头,“你不会说的是我们来这儿路上提到的那个妖怪故事吧。真是的,原来你这么喜欢这个题材啊,哈哈哈哈...”其实这话我说着也没什么底气,可是难道要我相信真的存在一个先知,寿命长到能亲历预言的尽头吗?她的笑容化为嗔怪,严厉的眼神向我责备着:“别开玩笑了。”总觉得这句话应该让我来说,可她是认真的。好吧,不管是童话还是伪劣产品,就当它是真的吧。反正到现在,那作者也化作尘土了,书中的也不过是历史黄沙下埋藏的无害骸骨罢了,又如何呢?我作出一幅严肃思考的样子:“呃...据我所知,还没有哪种延寿科技能让人活那么久...”“那曾经确实只是一个传说故事,但是它现在可能就是事实,是我们所听闻的这个古风妖怪传说的真正源头。换而言之:作者的自白分明地阐述着它自己的非人身份。只是它混迹于人世间已经很久很久,以至于跟人类没什么区别,甚至成了瑶柳乡所模仿的文化的一部分。瑶柳乡的过去,和你所留恋的文化,都是它依照预言一手操办的成就。它就是为柳王朝奠基的那位永远以面具示人,最后离奇失踪的开国太祖;是终结腐败血脉的无面使者;亦是抚平柳霜战争风云的英雄;甚至当地球人将槐安星收入囊中时,它依然在瑶柳乡...”“那位不知所踪的末代老柳王也是它?”“手稿中最后一份后记的年代近的要命,就在地球来人的那段时候。你自己看吧,后记的最后几段,很短。”她从书页间取出薄薄几张纸递给我,示意我和她一起去檐柱间的条凳上坐下阅读。她则开始飞快地用终端扫描手中的《金缕衣》全本,从书的中间开始的,看来早就录入不少了。我小心翼翼地捏着这些裹在透明保护膜中的纸页,指尖的触感比看上去要厚实的多。手稿的封面上绘有一位立于身披黄袍的帝王形象,纠缠着标题的柳条状花纹悬挂着几颗黑色的星星,了解过柳王朝历史的人们对这些图样绝不会感到陌生。而扉页上记载着一首闻所未闻的诗,呼唤着一个莫名其妙的失落地名,字里行间透露出难以言喻的虚无态度。手稿全书文本都是用古字书写的瑶柳乡土白话,语法并不困难,主要是字体的问题。我参考着终端的翻译,依然读的非常费劲,她难道在考我古文字学吗?“朕....我终于再次翻阅这些亲笔书写的词句,真是感慨万千。然而由于情况紧急,我没法抒发此时的百感交集。我犹记得初次得到启示的时光,恍如昨日。古来万事东流水,也许是时候放下了,我亦习惯许久以来没有预言指导的日子了。回望这些我亲自演出的剧目,或谨遵剧本、或自诩即兴,竟然全都成为了实实在在发生过的历史,预言也一一应验,就连当时的心绪也没有毫厘之差。唉,即使我成为身披黄袍的王者,命运终究还是不可违逆的吗?!归根到底,不论生前种种,世间万事万物终又怎逃得过殒殁的命运?唯有讳莫如深的预言渊源中,祂不朽的身影超脱命运之外,我项上的王冠对于祂来说也不过敝履一只。”她扫描完了前面的部分,靠在我身上,一起看着这份手稿。“预言的指引犹有竟时,却唯独没有交代,我苦心经营的柳王朝是如何覆灭的。而今日地球神兵天降,我这千年的江南大梦也算到了头。人类的玄想中我降生,存续于人们思绪的河流中。却也是人类文明的演进让我在地球上失去了容身之所——不再有人记得我为何物。于是我绝望地逃去了神秘尚存的殖民星球,却还是无本之木,不久便要干死!正当此时,启示降临,我竟能成就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业,凭此事业,亦维持了我得以生存的文化环境。可是手握科学伟力的人类还是找上了我,我也将失去这片乐土。就在我写下这些字句时,不管是槐安星外袭来的人类还是朝廷里的臣子们,估计都在千方百计地寻找着我吧。祂的预言只在最后告诉我,在破灭之时,我当去往那颗与槐安星如出一辙的星球,去寻得那神秘的印记,蒙受接引而归于永恒之城——归于一切往日之物的归宿。那么,我将又一次踏上流亡之途,离开这片我亲手建设的地方。我为了一己私欲,将瑶柳乡限制在了一出古装戏剧的舞台中,如今正是谢幕之时。所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再见了,故乡。将来的君子啊,你们扩张的步伐,从远古走来,永不停息。若有缘分,请携一壶浊酒来,槐安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我不知怎得,眼眶有些湿润,胸中有几分缺氧的感觉。不是作者将未知事物作拟人指代的抒情行为打动了我,我只是觉得,自己对瑶柳乡的感情越发深切了。我侧目悄悄瞥向她,她正仰头看向天上的星河,双手朝后搭着长凳的后缘;满怀憧憬的微笑显得神采奕奕,脸上若有若无地浮着一丝红晕。直到她站起身,背对着我说道:“那颗星球,想必是在南柯站基地的深空探索范围之中的。如果我们继续不断地探索下去,一颗星球接着一颗,我们终有一天会找到老柳王所前往的‘归宿’的。她转过身,再次朝我放射出那耀眼得过分的神采。“跟我一起去寻找那颗星球吧,去找到那个传说!要是我们不先找到,跟老柳王谈天的机会可就要被别人抢去了。”“你真的要去寻找这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吗?”“虚无缥缈?”她啧了一声,“哪怕要花一辈子我也要去!”我突然感到一阵忧惧和恐慌,和我每次出任务前感受到的如出一辙,但是要强烈百倍,就像脚下这片土地正伸出手攥住我的腿脚,反复呼喊着叫我不要去那危险的星间。不,呼喊的并不是这片土地,而是我自己爱着瑶柳乡的内心。我又想起那个英年早逝的古板探索者,他死得轻如鸿毛,倒不如说我们能活到现在有百分之八十是好运眷顾,剩下的才是靠我们的专业素养和能力。“你想清楚,深空探索从来就不是什么波澜壮阔的寻宝传奇。危险程度甚至比乌兰陶勒盖的矿工劳改坑还要高,你知道每次出航我都多提心吊胆吗?”“你在,跟我说教?”她指了指自己,眯眼露出一个毫无喜色的笑容。“毕竟,你看,它的传奇已经结束了啊,是这颗星球,瑶柳乡的土地承载着它留下的奇妙历史。你发现了这了不起的秘辛,为什么不在瑶柳乡进一步推进历史研究,而非得去那些冷漠荒芜的星球找一个不知死活的神话人物呢?这里的杨柳、湖山、古建,不都是老柳王留下的传奇的影子吗?”我站起身,笑着张开双臂,示意周围的一切。她摇了摇头,看向一边,面庞上又浮现出那个笑容,那个宣告我失败的笑,说明她完全不理解不接受我的想法的笑容。我明知她绝对有理由将我彻底驳倒,还是忍不住还嘴道:“这到底哪里不好了?”“噗嗤”已经到了令她嗤笑的程度了吗?我的关心有什么可笑的?“真是的,你别告诉我每次出航都满心想着‘要是我不用来破地方能待在美丽的瑶柳乡’吧?如果是那样,你到底是为什么要当深空探索者啊?”她说的都是真的。“但凡来见过瑶柳乡的人,都会惦记这里的。”她叹了口气,脸上居然挂起了一幅戏谑的神情:“‘这里到底哪里不好了?’我是真的搞不明白现代的瑶柳乡在你眼里到底有什么滤镜。在我看来,这里跟柳王朝相关的东西是一点不剩。你以为地球人带来的只是把皇帝换成总督那么简单吗?他们冰冷的技术与文化早就把古代的一切传统撕得粉碎,原住民在绝对的冲击下将旧事物弃若敝履,急不可耐地扮成地球的风尚,剩下的不过是附庸风雅的商业噱头罢了。”才不是这样的,瑶柳乡明明是一个很重视文化传统的地方。“我描述一个方便你理解的场景好了。”外来的电流脉冲在我的脑海中投影出模糊的光与色,而这些感觉足以让我的大脑自行完善更具体的细节。又是她神经成像设备的小把戏。“在天气尚佳的白日,保育所的孩童迎来了难得的休息日。在集体列队出游时,其中一个小男孩脱离了队伍,站在青瓦白墙上打开的落地窗前,冲着里头精彩绝伦的全息广告投以艳羡的目光。‘这地方真是美丽啊,能造出这些有趣的玩意,我好喜欢这里呀。’戏楼的花旦仿生机器人演员和同为机器的小生互诉衷肠,言语间描画着安居乐业的美好愿景,丝毫不在意台下匆匆来去的观众是否真的驻足欣赏,更不在意一个小男孩在曲终时由衷地鼓掌,只是按程序彬彬有礼地谢幕。”“你......”我用力摇晃着脑袋,想要将强行被唤起的记忆甩出脑海。“你单方面喜爱着这片地方,我可没法打破你眼前的滤镜,可你自己就没点自觉吗。保育所和其所属机构规划好了你的自动机兵节点官生涯,然后是深空探索者职业。在这片披着古装的标准都市里,从来就没有你的位置。我也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你寄托在这片土地上的幻想。我们的归宿,我们的命运,只在群星间。”她陈述的社会机器之伟力,确实是我无力反抗的异化。它从一开始就将我从瑶柳乡排除出去,我生来如此,我命中注定如此吗?!我很想冲她大喊大叫,却无从反驳,我被内心的软弱从内部瓦解了,火气成了不温不火的询问:“你不愿意在这里生活吗?”“真是令我失望,我还以为我遇到的是能够陪我踏遍群星的人呢。”她叹了一口气,“我跟你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几乎要哭出来了。“可问二位明日还要使用古籍室?”我们手忙脚乱地把《金缕衣》原稿藏在身后。“不,今晚就可以结束了。我们这就回去作收尾工作,麻烦您作整理了。十分感谢您对我们的帮助,日后我们发布研究成果后,必定亲自前来道谢。”她得体而礼貌地回应道。“哈哈哈,分内之事,分内之事,不必如此客气。”管理员一边客套道,一边朝我投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目光,而我还在拼命稳定自己的情绪。在管理员走远后,她瞧了我一眼,从我手中抽去后记的手稿,完成了最后一部分扫描后朝文渊阁内部走去,把原本放回原位。留我在原地继续杵着,就像犯了错罚站的孩童。明日我们就要乘穿梭机离开,回到南柯站,回到那潜伏着未知危险的深空探索工作中。我下次回到这里,又会是什么时候呢?在那时,她还会在我身边吗?##在电脑提醒我前,我就睁开了眼睛,大约六个小时的休息已经足够了。梦的余韵向我描述着重复的内容和絮语,含义无从理解,都是同一片星空,同样的未知,星空无端地占据了全部视野,遵循某种时间周期不断出现,停留又消失,消失又出现。梦中属于我的视点投去目光,不断扫视着它,从西向东,然后跳回最西边再向东移去,似乎追随着什么在天幕穿行的东西。星空则在不知不觉间悄悄下降着,到我视点立足的“地面”相当近的高度,等到发觉时星辰几乎扑面而来,到达某种临界又倏忽消失,在无法言明的梦境时间流逝后再度出现在遥远苍穹上,周而复始。悬浮视窗检测到我醒来,在我视野边缘亮起,让我恰好能注意到它。我侧过身,窗口像幽灵一样朝我飘近了点,还怪吓人的。舱内灯光渐强,到最后墙壁白得有些令人恼火。视窗内并排挤着好几个红色的讯息框,我难以置信地眨眨眼。“可千万别是通讯系统出岔子了,我真不想重新修啊....”如我所愿,不是头顶上面的舰载装置出了问题。错误报告显示接近高层大气边缘的探针有八成都毁坏了,剩下的脱离了岗位,掉进了凝胶海里。“嗯?”我起身盘腿坐着,双手抱胸,弯腰俯身凑近视窗,视窗不知趣地往后退了一点点。微小的震颤从胃部波纹般传到全身,无论谁放在我的处境下都会联想到先前的遭遇,我不得不分心去思考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能解决未知引力问题,就算找到了她,恐怕也没法回家去。探针相当专业化,我没指望它们能提供什么引力相关的线索,唯一正儿八经的引力测算设备只有飞船上这一台。我调取了数个探针坠毁前传回的最后几份报告,报告忠实地记载了它们最后观察到的现象,舰载AI 处理后得出的定论远比“探针坠毁”更加引我注意。潮汐异常,月相异常,电离层在一段时间内出现了暂时的扰动。简单的定性结论让我不知所措,对,还有太阳活动监测报告。可恶,恒星监测器坠毁得太早了,也可能在我到来前太阳活动就已经式微,只是影响还在持续。那又是什么东西连卫星的轨道都能左右?或者,或者就是有一个大质量天体掠过了这颗星球附近,可是没有任何关于大质量天体的传感数据,就像我降落之前一样,一只无形的大手拂过空间,我和我的设备就像水面上打旋的柳叶一样被带动的漩涡拖到水底。大部分的传感器都没有任何讯息,有迹可循的仅仅是引力,穿越空间的引力。我甩甩头,就好像能把焦急与困惑甩掉一样。无可奈何,引力的问题只能和救援行动同时解决了。我能做的最多不过是强迫引力计算机在充满干扰的行星地表工作,再把分析归纳工作一股脑儿丢给AI,它自然是任劳任怨的。我披甲戴胄,背上能应付各种情况的工具跑出舱外,加固了飞船顶上传感器的球形遮罩,便准备出发了。目的地是AI标记出的“疑似人类活动痕迹”区域,我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怀疑,另外的就是忧喜参半。有时我觉得我太依赖自动化工具,可是要我处理全球尺度的地形信息,再分析出她可能停留的地方实在是天方夜谭,人类已经掌握了那么多生化改造技术,唯独在大脑这一方面停滞不前。不过依赖工具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原始人在古地球如此,现在亦如此。哪怕高智能的ai像植入式装置一样快要成了个人的外置大脑,中枢智能则成了全人类的新大脑,现在又有谁离得开它们呢?考虑到返程可能遭遇的复杂空间引力环境,我不打算启动飞船在大气层内巡航,除非我找遍了这片平原上的可能性,得去其他糟糕的地方。我挺庆幸迫降点离电脑标记处不远的,虽然做不到当地一个白天内跑个来回,穿着动力套件也不会太费劲。不过还是得照例设置好飞船电脑:在深空探索者失去行动能力后自动回收人员,执行撤离程序。这相当令人安心,无论谁看过萨根级飞船的救援行动演习,都会佩服它和无人机群配合之精妙可靠。放平心态,我跟自己说着,想象一下奔跑的感受,活动活动关节。就算没法在这片平坦干燥的荒原上驾车驰骋,奔跑也是一样的,不是吗?想一想你在Apfelstrudel行星的沙漠里留下的足迹、在Basque的巨大平顶山上的足音。人类躯体的形态适于行走甚至胜过适于站立,何必没有载具就对漫长旅途感到畏缩呢。凡在固态的表面上,总有人愿意一步步去丈量之。不知不觉,我已摆起双臂,迈动双腿跑向了西边一无所有的地平线,影子在右后方亦步亦趋。原始祖先的奔跑跨越了荒漠、山脉甚至海峡,花了成千上万年将足迹踏遍了整个星球。我无需一个人重现全体人祖的筚路蓝缕,我只要用接近载具的越野巡航速度,去找到另一个人而已。胸腔里有一条日珥向上升腾,断裂,虚假的热力几乎涌上脸颊,因为我想起在奔跑的终点,我将与她重逢。暂且让我相信这虚无的希望,享受它所带来的炽热吧。当炽热消退,心灵的内能几乎无损耗地转变为永不停歇的动力,均匀的呼吸在灵活多变的越野步伐中担任着节拍器的职能,长途跋涉将连续的动作化为近似的周期,好像我从出生那天起就在奔跑,奔跑本身才是身躯的常态。我不再需要费心于协调身上的每一块肌肉,把专注投入到无穷无尽的地形适应中去,灼热的运动神经背后,冷却的精神缓缓解放,腾出空间来从事另一项古老的工作——抽象思考。祖先与祖先在奔跑中结合,彼此相连,直至形成如今庞大可怖的集体,祂松散又遥远的器官包裹着许多星团。来自古地球的意志跨越了因距离而迟滞的时间,来到巨人的指尖,何等迫切地将自身思维与生命活动的最小单位——个人——从自己的庞然躯壳上剥离,孢子似的撒向祂高瞻远瞩所见的星球,好让祂张口去不断吞噬,就像每一个生物都本能会做的那样,为了补充消耗,为了长得更大。与此同时,为巨人所敕令的孢子,离开了熟悉的母体环境,在外亦未能生根,故园的引力即使跨越星间也未衰减,反而随着时间越发增强,回归的渴望因此永恒不息。可是,这样的引力又何尝不是一种单方面的无端玄想呢?每当孢子回归时,曾被距离稀释的斥力陡然增长起来,如此轻而易举地压过归乡的渺小愿望。是呀,面对全体人类的宏图伟业,个人的小小愿望又何足挂齿呢?孢子也无法弄清,究竟是它自己也笃信了这一点,还是巨人的意愿禁止它再饲育与母体宏大意愿相悖的幼稚宠物。巨人再度命令它:“汝去,为我和汝自己的同胞取羊群牛群,照汝同胞所说的,为我祭祀。”孢子于是又被抛向了巨人垂涎良久的星体。不,这从来不是某个可恶行政长官毫无怜悯,不给予辛苦工作者一点假期的问题。我,还有我的同行们在出发前经历了多少环环相扣的无情测试,身体上施加过多少潜移默化的改造?有多少星图测绘员潜入计算机的模拟加速时流,反复研究我们前往目的地的深空地理?又有多少智造坞,日夜不休地吞入来自领土全境的资源,吐出足以应对各种情况的器械?又是怎样的社会,养育出了我,我们,不得不离群索居,忍受孤独,在生理和社会意义上都要成为另一物种的深空探索者?相比这一切,所谓“每个人的一生早就在出生时就被超级电脑设定完毕”这样的论调,即使几乎已是现实,却仍显得多么浅薄。难道先于这些人类的被造物的时代,就不存在超越个人意志而捏塑万物未来的作用力吗?命运的丝线无法窥见,讳莫如深却施加着无法想象的伟力,牢牢捆绑着我们相互作用所诞生的庞然巨物的肌体中,无孔不入地纠缠进了普朗克尺度之间,拉普拉斯妖永远难以望其项背,这妖精不过是命运缔造的宏伟作品展厅中的嬉闹的幼儿,知其然而永不知其所以然。命运非我凡夫俗子所能触及的范畴,我只是这片鲜明、平坦的古老荒原上匆匆奔跑的蚂蚁,应付着眼下的事情,即使明天的事也不敢多想,因而选择服从。命运若真的存在,那么自由意志便成了无处寻找答案的空洞难题,恐怕穷尽世上所有犄角旮旯,都只能见到牵动万物的命运之线!因此我只能选择服从,服从我心中根深蒂固的归乡的渴望,日夜期盼故乡那熟悉安宁的社会环境。若有一天我再也不想远离众人,想要把那张编译进了我遗传信息的那份卖身契撕得粉碎,那么救命稻草只有她了。至少瑶柳乡的部分片区作为古代社会模拟实验场,当地政府支持原始的家庭形式。当地的人类基因库拓展与测试委员会分部(大部分人一般把这个部门叫做优生委)依然乐意帮助有意向者解除原有合同,成为它们社会实验与展览的一部分。我可以和她一起居住在美丽的瑶柳乡,永远摆脱远星的寒冷与孤独;若她不愿过上那样的生活,那我宁愿放弃这份念想,一辈子陪她穿行在人类的社会之外,至少漫长的孤独中我还有她会铭记我的努力,会认可这么多年为了一个从不感激的社会所燃烧的生命,我对她亦如是。但是,难道我就能忍受无情的宇宙将她永远从我身边夺走吗?不久前她失联了,失踪了,消失了;这次事故会像宇宙背景辐射一样永远在我心底撕咬吼叫。我一定要和她好好商量:过去我不在乎自身轻贱的生命,死亡不过像是舰船通检的闹铃,甚至不会带来一丝心绪的波澜,我即撒手而去;直到她的生命、她的爱、她的全部成为了我的至宝,本素无爱憎的死神就变得狰狞可怖;不管是让我与她分别,还是留我孤寂地活着,都是这残酷宇宙能给予我的最痛苦的折磨。所以我才渴望一处家园永远庇护我们,不必踏遍千山万水后回去瞅上一眼,却在陌生中发现已然忘却故园的容颜。赤色的尘沙在我身后扬起,其中沉重的颗粒弹都不弹一下,掉在浅浅的脚印坑边;细小的扬尘无力而懒散地飘回地面,甚至没赶上疾走所带起的短暂气旋,没有一丝自然风来多送它们一程。即便隔着宇航服,我也感觉得到这份沉闷。自我从轨道俯瞰这片原野开始,就未有几片云彩造访过它头顶青绿色的天空。日光在穿过大气时前耗尽了最后一口气,驱动近地磅礴气象奇观的力量无影无迹,广袤荒土亦无热忱。枯干的土地上空沉积着惰性的干燥冷气,放眼八方,千里尽是同样的高压气团,没有升腾的温暖,无形的热力牢笼永远禁锢着近地大气。地平线上方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子,波动的空气让它像是幻觉。传感器没有反应,反正那不会是生命。是海市蜃楼吗?无妨,在这贫瘠无物的地方,倒也是个奇观。我只要往既定的方向跑去便是。形影渐渐清晰,似乎能辨认出一些分叉。到底有几枝几叉看不真切,时而举向天,时而垂向地。影子越来越近了,细节变得更加清楚,反而更加难以理解,或许我不该试图解读幻觉是什么。它不被肢体的数量或关节束缚,上演着我从未在人类舞者身上见过的舞姿。我脚底支持力方向的变化告知我正在缓缓爬坡,地平线是比第一排观众席略高的舞台台面,影子始终站在舞台的一处,尽管千手迷乱舞作万化,它与舞台相连的底部始终是明确无误的一竖,从未移动分毫。我将目光移回自己足前的路,又觉前路空阔无阻,不自禁又挪回那影子去了。青空并不通透,纤毫微尘弥散,正好给舞动的影子一幅淡雅明亮的背景幕墙。仅仅是背景上没有厚度的一片,那舞动的姿态却让我觉得它在旋转。风渐渐从前方拂来,我背上招风的行李明显地传来阵阵轻微的阻力。是局地小气候,阳光的暖意渐渐褪去,坡顶冷却的空气俯冲而下。影子的舞态似乎也随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节奏是人定的规律,自然的循环亦有其节奏,简化它纷繁的动作,以它立于舞台的主干为界,观察那些枝桠在其左右的动态,不消几个循环就能明白,它服从的正是自然风的节律。有时候,我会因为太注意那个影子,而忘记注意脚下颓败匍匐的岩坑堆砾,一脚踏空,身体倒向一侧几乎超出了平衡伺服器的矫正极限。机械力急忙夺过我肢体的控制权,我就像地平线上那个影子一样打着旋舞了起来,原本在我背后的黑色高山成群结队闯进视野。还是不看了,万一路上有什么深不见底的裂缝呢?谁让你昨天没看地质报告,就自己注意脚下吧。影子还是看不明白是什么,而喻体的数量减少到了两个。舞台上只有一名舞者,像穿着红舞鞋一样不知疲倦;舞台下只有我一名观众,舞者的舞姿已是我无止境奔跑的一部分。舞者曾无人注视的演出有了一名观众,她终于也注意到了我,向我投来沉重的注视。斜切过山坡的光影分界线从我身上扫过,坡度何时变得如此陡峭了?我顿时有些惊慌,仰头望向坡顶舞动不止的身影,太阳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了我前头。脑中传来沉重的轰鸣声,混杂着我的心跳声。整片土地在下陷吗?就像拙劣的广义相对论造成的空间扭曲示意图那样?!余光里瞥见那些松散的红信石砾丝毫没有往山下滚去的意思,水平仪认为坡度未曾变化,我也还直立着没有向后摔落。我越发惊恐地看向俯视着我的影子,投去的目光一半是困惑一半是惊惧,却丧失了距离的判断,它远在天边,近在咫尺。规律鸣动的动力套件电机声缓和下来,不再担当持续的背景声,奔跑结束了。等我回过神来,空间的扭曲感不知何时消失无迹,我几乎到坡顶了。而那曾狂舞的身影已在眼前。在我眼前的是一颗树,纤弱,挺拔,跟含砷富硫的土地一个颜色,复杂的纵向裂纹遍布所有枝干。所有憔悴的枝杈指向晴空,并不比穿着动力套件的我高多少。那是一棵柳树,在枝杈尽头垂着条条枯发,一片叶子也没有,在微风中一动不动。冬日里柳树褪去生命的张扬,就是如此沉默着的,在不属于生命的时节如同死去般噤声。等到柳树真正死去许久,被种种力量蚀尽,哗啦一声投入水中自己的倒影的怀抱,我才知道树也是会死去的。眼前的柳树,绝非它同科的亲戚——耐旱的杨树。我无从知晓其寿,但它历经的时间,足够有毒的丹砂粉尘将其包裹成一具僵硬的赤褐色木乃伊,一棵干渴而死,中毒而死的柳树的石像。难道,我一路所见的舞蹈,都不过是一出幻象,从来没有柳条像她的秀发一样随风飘舞?我死死盯着眼前的柳树,生命探测仪没有一点反应,另一个传感器则警觉地苏醒过来,警报声刺痛了我的耳膜。不知道谁说过:大自然里没有直线。在柳树脚边,僵死枝条数绺淡漠的影子下,有一块不甚显眼的橙白色,一截还没有我小腿高的,垂直于土地的棱线。我固执地装没听到电脑机械地的语音提示,忽略掉面罩里“疑似人造物”提示框,从单向脑机接口一遍遍输送着否定的指令,执意往前靠近去。但是“发现疑似人造物”这则信息有极高的优先级,我无法把它关闭,武装附肢自动激活升起,肢端的多功能等离子切割机发出充能的高频声响。我只好小心侧身避开柳树遗骸的垂条,走近那桩埋在土里的墙根,缓坡另一侧的景象渐渐展露。我觉得我的喉头卡死了,比起我自己的眼睛,我宁可相信通讯另一边的飞船电脑,它已经开始冷静地比对着前后所见的事物。在长坡彼侧的平原上,扭曲的墨字彼此堆叠,和暮光里拖长的影子混在一起,乱七八糟无法辨识,秀气又有力的笔画让荒原单薄如一张宣纸;枯槁发黑的枝条荫蔽大地,已死去的柳林向更遥远的地平线延展开去,无穷无尽。##“太空港这里意外有很好的景色呢。”没有得到熟悉的回应,我在期待什么呢。我转过头,视线扫了大半圈,才在车道对面看见她洁白的身影。她双手相叠放在身前,用一种我很少见到的眼神远远地看着我。我赶忙跑向她,“着什么急呀...”后半句“还想一起再拍张照呢”没说出来。她还没等我靠近来,就转身先朝接驳大厅走去了。我只好加紧几步赶上跟她并排的位置。“会赶不上穿梭机的”她说话时并没有看向我,一只手横在身前,抓着另一只垂在身侧的胳膊。明明还有整整两个小时。前些时日的霖雨退去了它柔软迷蒙的天幕,缱绻白云和许多喜爱瑶柳乡的人们一样,享受着美好天气的馈赠。对于太空港来说,这也是适宜转运的一天。鸟瞰图为半圆环状的接驳大厅如高墙一般,将港前广场嘈杂的人群和发射场隔离开来。数道白色尾迹自墙后升起的同时,红热的流星正从惠更斯环的蓝白背景中落到高墙之后,音浪此起彼伏,倒也不会刺耳。她一言不发,任凭我疑惑的眼神携着期待的心绪冲刷过她心灵的磁层,我不认为这对她毫无扰动,然而扰动的结果似乎只是让她更加用力地抓着自己的一只胳膊。这让我发出的光谱转变为了焦急,又掉落到担忧。我与她相处以来从未遇到这种情况,我的勇气不禁瑟缩起来了,生怕平时视为习惯的相处方式现在也会触及她的逆鳞。可我又不能被动地等着她开口,她一定是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的。对呀,她怎会愿意主动向我提及昨天自己说的那些话呢?由我来提起,岂不是正好?和解一下子就近在咫尺了,一丝喜悦在背后撩拨得我心里痒痒的。那我只好不等她感应清楚,就先出手,壮起胆子去打破原本让我们感到舒适的范式。这一时的不愉快肯定能避免之后积郁带来爆发时更大的伤痛的,不就是我先道歉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当然,还是要适当地委婉。“这次假期,感觉瑶柳乡怎么样呀。”我微笑着,先小心翼翼地问道。她抬起头看了看我,眉毛上挑挤出一道深壑,“真的假的,你还不知道吗?”那神情如是言说着。她又把目光挪回到前进的方向,宽檐帽再次挡住了她的表情。“下次我一定会把假期安排好的,你不喜欢这儿的话,我们可以去远一点的星系,卡达斯星就很不错...”“够了。”她突然站住脚步,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我的话茬。帽檐的阴影下,她的表情与昨晚没有任何区别,顿时将我打进冰窟之中。“你就这么想听我直截了当地把这话说一遍吗?”她继续道。不,别这样,说也就罢了。可她看起来是认真的。“可是,可是...”委屈的情绪还没传达给她,就先扼住了我自己。她不耐烦地转头看向另一边,好像我在她的视野中是什么脏污的东西。“是我不该把我自己不切实际的期待寄托在你身上的,我知道,本来就不是谁都有觉悟去那些鸟不拉屎的星球忙活一辈子的。我不该要求你做那些做不到的事情,是我错了,我不该要求你爱我的。现在你用不着再勉强自己了!”“我们不是一起顺利完成了很多任务吗,怎么会突然就非得这样呢?”明明在对话,我却觉得我们在自言自语。“最简单的,想想吧,你的魂都丢在这里了,又怎能指望你去深空中哪的犄角旮旯拼死拼活呢?你要是去做一份C式测试,W-K指数测出来估计都要上天了。放任我们的关系继续下去,恐怕我都要被评为不宜出航了。”我想要激烈地反驳,言语却堵在喉头,最终无力地吐出一句无力的词句。总是这样,总是这样软弱,可是我又找不到什么能支撑自己孱弱心灵的东西——曾经支撑我的人,她现在正朝我发起攻诘。“我们真的就到此为止结束了吗?”她转身朝前走去,洁白的身影与丝带飘荡在风中。从舷窗里俯瞰,瑶柳乡发射场与接驳大厅如轮与辐条一样,她一言不发,像是碰巧分配到了相邻座位的陌路旅人。我毫无反抗地任由加速度把我摁在座位里,心里在和更沉重的东西对抗。自从知道神经成像器的奥妙以来,我就一直以被她选中而感到沾沾自喜,她神气十足的光亮将光与热传给了我,也是我头一次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我在她的推演中是占有一席之地的,我不是某种可替代的工具,而是这个时空中偶然与必然共同认可的,被爱的。我的存在是合理的!我那时多得意,如今就有多恐慌。她在她构建的心物场中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威,恐怕也是一位暴君,无论怎样的推演结果,都只凭她的喜好而专断。她不是一台冷漠的星球管理建言AI,怎会事事从理性的“最优”考量呢?对啊,她不是一台无情的机器,她怎会怎么轻易就把我丢下呢?我飞快地瞧了她一眼,又生怕被她发现,结果也没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一路无言。短暂的假期结束了。我们回到南柯站后,她把自己的休息舱一关,任我怎么敲打都不回应。自那以后,她居然跟消失了一样,不管是在通讯频道里还是在设施内部。我每天除了在深空探索者们常用的舱室间频繁出入,就徘徊在南柯站各处能在我的心物场中唤起我与她记忆的地方。可是哪里都没有她的影子。第三天,分管事务官煞有介事地站到我对面,板着一张令人生厌的面孔,传给我一份“深空心理评估C式测试”,要求我2小时内完成,恶心的气息几乎要喷到我脸上了。我不耐烦地应付了两句,我在训练厅吧台角落是为了碰碰运气,希望能遇上她,好把话说清楚。可分管事务官跟个木桩一样定在原地,开始滔滔不绝地讲深空探索者所必须满足的心理情况要求,不用说也都是些老生常谈的废话,还有要我暂停深空探索任务的蹩脚威胁.....不,不对,他刚说了什么?什么叫“你看她多关心你”?“谁叫你来的?!她叫你来的?”我突然冲他喊道。他显然也吓了一跳,脸上的肥肉一颤。“我,我以为你知道。多做这些测试检....检查一下能保证出航安全...”我把功能饮料罐往灰白光洁的桌面上一砸,起身就走。“哎,你干什么,话没说完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做好“深空心理评估C式测试”港区AI就不可能放你出港工作的!到时候完不成绩效,工资休假被扣了可不是我的问题啊.....”事务官扭动着身躯继续喋喋不休,接着又跳下高脚椅子要追上来。吧台里侧传来平静的机械音:“请勿试图在未付款的情况下离开,本次服务应收......”“回来!不,等下,是他点的....啊?”我早把他的座位同样划为了我这次点单的付款人之一。我可能明白她的意思了,可是,这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且不论测试填写者是否真诚,测试结果真的有什么实际意义吗?没有人愿意因为一张破表格就丢掉自己的饭碗吧,站务领导也从来没有因为这种事去为难谁——全站对人际关系的事情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摁了千百次铃,我实在没有忍住用力捶了舱门两下,监控头目睹这些立刻语音警告我不要这么做,但里面依然没有回应。我靠在她休息舱的门边,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对着心中她的形象虚构着问话:“你何必用这么拙劣的借口,难道你真的认为人际关系会影响深空探索的事业吗?就算真的会,我们不也有告老还乡的选择吗。你推演的未来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我必须离开你?!我们就不能再好好聊一聊,哪怕用你超凡思维中的些许牙慧,让我彻底死心也行啊...”“你呆在这里干什么,我还以为你们会一起出发呢。”另一个深空探索者路过走廊,朝我投来好奇的言语。“什么?出发?”我感到一阵眩晕。“对啊,她今天就要出发去执行新的探索任务了啊....”同事耸耸肩,稀松平常的态度就好像在说“她今天下午要去申请古代文化典籍的副本下载权限”。我掉头冲向摆渡站,在屏蔽门关闭的前一秒窜进了轿厢。空气啸叫,漆黑的隧洞在窗外飞掠而过。每每到站,我都恶狠狠地盯着那些上下摆渡车的人。仓储B区过了,下站就是她出发的港区。白亮的光照顿时包裹了整个车厢,我跟个初访宇宙的孩子一样,借失重飘起趴在轿厢窗户上,从吊在顶部的摆渡车里俯瞰着明亮、繁忙的开放式港区,嘴里念念有词,数着泊位找她的那艘萨根级飞船。一抹鲜亮的黄金色,槐安星太阳的颜色,醒目地漆在飞船的一翼;燃料泵刚刚从飞船腹部的额外燃料箱脱开,一个工程师腰上跟开屏似的栓了好几根绳索,每根都牵着一只无人机,她正在和那工程师交流着什么,隔着面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厢门打开,纵深我扑向站台的辅助扶手,膝手并用、肚皮贴墙跟壁虎似的沿走廊墙壁飞快地借力爬去,一把拨开躲闪不及的工作人员,在走廊里横冲直撞。为什么深空探索舰泊坞偏偏在离摆渡轨道站最远的那一层!“萨根级 DSEV-7232即将启航,泊区已净空,请无关人员不要进入发射区。”我用力抓住一个助力扶手,借力跃向下一个,离我最近的扶手我嫌它太近,再远一位的又够不着。双腿拖在身后,没有着力之处,累赘不堪。“萨根级 DSEV-7232 将在30s后启航,泊区已净空,弹射器充能完毕,发射路径已净空。”我剧烈地喘着气,两胁生疼,甚至顾不上吸溜下嘴角的口水。还有多少个转弯,还有几层舱门?!“倒计时10,9.... 2,1,向深空探索者致敬,我们盼您归来。”“呃..”我失去了对身体平衡的控制,左肩狠狠撞上了一个辅助扶手,疼的要死。标明基准重力方向的橙色指示色带在我的额前,我飘浮在安静的走廊中,只听得见面罩内自己的喘气声。不知为何,我特别想蜷缩起来,于是就这么做了。自净系统把面罩内悬浮的水珠吸去,我希望没有人听见。走廊昏暗,我盯着助力扶手一个接一个从转角那边冒出,从我的视野一侧消失。对,我是推演中的负面因素,是应当被舍弃的,应当无情地抛下的,就连好好说声“再见”都不值得。好啊,随你便吧,但是我绝对不会接受无法拥有你的事实。即使你对我避之不及,去到遥远空旷的群星间,我也要把你找回来,要让你成为我的所有物。在深空探索所及的星球上建立起新殖民地,需要的年岁超过我的一辈子,从来没有哪一个深空探索者把自己勘探的星球当作新的家园。如果没有你,每次出航难道我真的是为了伟大的开疆拓土的事业吗?每一次,都是为了回来,是为了从绩效的无底洞中换来少得可怜的回家的时间。尽管我不过是社会保育所中长出来的一介浮萍,瑶柳乡也是我的家;如果没有你,那只有在那里才有片刻的安心。我单方面地被你剥夺了陪你穿越星间的资格,那我也不必再迁就社会强加于我们的虚名了,我要回去,把你带去瑶柳乡,永远不再离开。我尽可能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张木楞的脸,还是难以掩盖轻蔑的神色。分管事务官当然无法相信我能按时完成测试,还愿意大费周章跑过来报告。即使这样毫无意义的临时起意,也会让这死板麻木的家伙震惊一会儿了。没错,只消简单地刻意为之,配合一点镇静药物,填写“深空心理评估C式测试”过程中的动态监测就形同虚设,其他一系列因为她,不,因为我自己而一直拖延的收假测评报告也一应俱全地传给了分管事务官。他当然对我现在回归工作有一百万个不愿意,可是只要程序完备,他就会对死的规矩顶礼膜拜,不敢有丝毫违抗。面对这件事,我并不是以某种狂热在燃烧着自己的精神,那样我撑不到她回来。正相反,情绪的聚变恰如其分地约束在心底,在我的脑海中有一种空前的平静。我十分清楚这完全出于我个人私欲的行动将多么漫长,会受到怎样违背道德,甚至违背她的意愿的巨大阻力。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拥有加倍的沉静。在漫长又繁星闪烁的人类心灵历史中,我的心潮,不过是一次籍籍无名的红巨星爆散,在无垠宇宙的黑暗背景中不值一提。而它剩下的白矮星,虽然只是一块余烬,却比那些主序星更加稳定,发光发热更加长久。我又想起,这难道是什么真正的罪恶吗?何况我的欲望又如此渺小。可是这些不被认可与关注的个人欲望,就像无法观测的暗物质一样,聚集起了宇宙中四散的物质,造就了无法想象无法比拟的天文巨构。从什么时候起,任何个人的欲望,都必须借由宏大社会的认可才能名正言顺地施展了?地球人带来的是统一与技术,收取的代价又是什么?银河中,人类的银河中,任何一处边境对于地球政权来说又算得了什么,既不是威胁,也不是不可或缺的。为什么还有格式塔般的意志,由我们组成,又否定着我们每一个人;它的触须乘着科技的坚船如此强硬地管控着,超越了无数光年,在时间上从生到死都纠缠着,对我一介凡夫来说,那就是永远!我所做的选择并不重要,不管被认为是对与错,重要的是我选择了呀!可是,选择本身真的不是注定的吗?它难道从一开始不就是命运之下的伪命题吗。多么可怕!这尽是些虚假,我拼命说服自己,竟然这么轻易地就摇摇欲坠。我几乎要退缩了,但我又发觉,自己贫瘠的生命里本就没有多少额外的路可以选。今日,这一条路突然清晰地显现在我跟前,碰上欲望的燃料,自是火侵薪柴。我也像搭上全部船员命运的亚哈一样,要去满足一己之欲,去追寻凶狠的莫比·迪克。亚哈船长什么时候住进了我的心里?不,他一直都在我的心海上航行啊!分管事务官还愣在原地,以非凡的熟练度检查着我完美无缺的“通关文牒”,任他检查几遍都是无用功。在他努力的时候,我忙不迭转身,在他反应过来前离开了这间腐臭的办公室,自动门很好地阻绝了他恶心的声音。目前,我只需要等待她从这次勘探返回就行了,我在训练室一边大汗淋漓地强化着状态绝佳的躯体,一边想着。看到我表现得对执行任务并不积极,分管事务官自然会感到庆幸,而不会来做什么多此一举的事情,我有充足的时间来为未来做好准备。我这段时间所有的超波通讯配额几乎都用在了和槐安星的古代社会模拟实验办事处洽谈上,要获得参与资格并没那么容易。参加这项社会实验的主要机会就是以数十年为周期的“外部移民冲击模拟”项目,两人一起加入固然比一个个体的申请要轻松的多,名额仍是竞争激烈。这时我身为高风险从业者没处花的存款可派上了大用,拿一大笔信用点疏通优生委——人类基因库拓展与测试委员会——的官员并不比盗用冒用她的身份信息更有什么罪恶感。我对后者是那么熟悉,都是我们曾经亲密无间的残迹,这本该令我何等黯然呀,可一看向她回到我身边的未来,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优生委能解除深空探索空间站对我们设下的基因契约,这么高的权限令我小小惊讶了一会儿;不过如果结合地球的终极管理智能中枢的角度来看,倒也不无道理,为了实现完全的控制,基因自然是从生命之初就要掌握的变量之一,很明显地球政权仍然还在努力的过程中。人类不被允许从母亲的子宫里出生,而从生化容器中诞生已经不知多少年;同样的,保育所早早划分了每个孩子未来的职业生涯,也就是说,像我这样先进入军事部门工作,又被调动到深空探索站,经历过生涯波折的人是极少数。账上信用点的数字每天都在锐减,我不得不极其节俭地过着每一天,好消息是我们通过了初筛,她还一无所知。优生委的官员已经几乎相信我们是“对人类贡献卓著”的深空探索者,还想再“将自己有限的生命奉献给人类社会另一个更为重要的方面”了,给我们一段以古人基准寿命为长度的安稳工作与生活作为回报就足矣。一些有关实验项目内容的知情文件也向我开放。什么“家族”“土地产权”“孝道”之类新奇的字眼儿应接不暇,我没来由地感到激动又惊喜,是啊,这就是新生活、新的开始,一块能供柳树扎根的、坚实肥沃的土地。距离项目正式开始还有相当长的时间,足够我再参与一两次深空探索任务来赚取一些报酬填补参与项目所需的巨款,当然这些比起我余生的安稳来说都算不上什么。工作机会来的很快,不过也是一种必然,其他深空探索者要么在任务中,要么在休整,所以这次任务的人选非我莫属。我同样留心过她本次任务的目标,远的惊人,即使她已经出发许久,我都有信心去完成一颗较近星球的勘探然后赶在她之前回到南柯站。我来到简报室,一般来说由AI来完成工作对接就行了,可是那个蠢货正一脸不知是恐惧还是决绝地杵在房间里,更令我惊讶的是极少露面的站长和几个站内领导也在场。出于礼节,我还是说了一句“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才走进门去。几双眼睛映着全息设备的光影,沉默地转向了站长,站长朝分管事务官抬了抬下巴:“直截了当点说吧。”“萨根级 DSEV-7232在抵达 HIP 94484 b 后失联,需要救援。”冷汗浸湿了我后背的衣料,我强作镇定,双手撑在全息投影仪的边缘上,眼睛盯着光影后方的黑暗。神经成像设备适配者是全站的宝贵财产,执行任务的事故率基本是0%,怪不得会惊动这一帮大大小小的领导。我还有什么选择吗,因而这时更加不能暴露出内心的动摇:“我保证会将她带回来的。”以一幅笃定的模样,从左到右满满扫视了一遍所有在场的官员。分管事务官很明显想要说些什么,好在站长先发话了,他便丝毫不敢忤逆上级。“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此行一定万事小心,不要心急,我们承担不起损失两位优秀深空探索者的打击。”他是不知道,就算我成功了他也要损失两位优秀员工。“如果条件允许,你必须把她未完成的勘探工作继续执行到底。另外,重要的是人,不必纠结于物资回收。”任务交代完毕后,我僵硬地走出了简报室,脑海中阴霾笼罩,她到底遭遇了什么一概未知。无穷可怖的可能性接踵而至,我不愿她遇上其中任何一种。她离开我而留下的那些恶意逃得无影无踪,像是心口不一的狐朋狗友,高声叫嚣后却不出一分力。尽管这些恶意我从未向她宣泄,我却不得不因此而忏悔。无能为力的忧心祈祷着,哭诉着,唤回的或许应当称为温柔,她的形象又变回那杨柳一样纤弱需要保护的形象,在遥远孤星无助地等待着。我希望我还来得及,更有一份奢望:想象着她在此时此刻会想起我,是等待着我来找到她。曾经矛盾的两种心理此时得到了统一,若我成功地救她回来,她的推演中我将重新获得一席之地;带她加入槐安星的社会实验也变得顺理成章。我爱她,我已经失去她了,我不能永远地失去她!我真蠢,怎就偏偏忘记了我们的工作到底有多危险呢?广袤寰宇,没有一方空间在被驯服前容许人类的生存,尽是无情冰冷的自然力量,对我们视若无睹;只是无意识的顿挫,我和我的小船,就会倾覆于窒息的真空中了。我不想再从事这份职业了,再也不想看着自己心爱的人被抛向黑暗未知的深空,以一人之心去面对不仁天地。“萨根级 DSEV-3492将在30s后启航,泊区已净空,弹射器充能完毕,发射路径已净空......倒计时10,9.... 2,1,向深空探索者致敬,我们盼您归来。”##我无法抑制一个接一个的困惑,更压不住针对每个问题都迫不及待跳出来的否定。帐篷已经搭好,今天就在这坡顶扎营休息。我怀着敬畏切下一根石化柳枝,看不出断面的纹路有什么端倪,大概槐安星的化石艺术家能有什么独特见解,我对生物体石化的原理和表现一窍不通。一份莫名其妙的直觉阻止了我对“舞者”进一步破坏,只好把无叶枯枝分成小段收纳好准备带回去。拼合出棱线的两个残面应当指明了曾经物体的边界,地表以上的结构无影无踪,土壤下还埋藏着它的一部分。那个“墙角”让我联想到某个明确的、熟悉的意向。但我的见识无疑是匮乏的,哪怕见到完全未知的事物,也会用已知的知识去拼凑。一张植物纤维制成的脆弱纸张可以在干燥的古地球沙漠中埋藏千年,出于意外,才被已经乘上飞行器的后来人发掘出土。当年有意保存的刻字石板化为了齑粉,孱弱的植物残躯却保留了下来,成为人曾经存在的宝贵证明。星球都是些与天地同寿的玩意,可以漠然地看生命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再把它们留下的全部存在证明都吞食抹消,在未来却再也创造不出那些东西。更不用说我脚下这颗古老到星核冷却,磁场飘摇的荒凉星球了,我永远也无从知晓它埋葬过多少生命的回忆。平静的喜悦如风徐来,这里也许并非毫无意义的,哪怕只是对星球一瞬息的记录,也胜过了星球自己无自觉的存在。我小心翼翼地把铲尖戳进土里,一次次拨开黄黑的下层土砂,划出大致的方形区域。再俯下身,半跪在地基边界之外,从那块墙根为起点,沿边线刮去一层一层松散的砂土。地基——没错,我一直是把这块残片的本体当作建筑来认知的。我重复着动作,直到铲缘触到了什么坚硬的表面。随后的清理迅速找到了一道承担柱础的地基,相当的完整!我站起身,面罩上迅速在地面上示意出几条平行的地基位置。下铲之前,我略微迟疑了片刻,铲子悬在半空。建筑地基明示着它坍圮前的模样,我没法把脑海里它可能的形象赶走。这种预想随着挖掘的进行只是越发接近事实,而无法否定。我踩在新掘出的地基旁边,一脚把铲子踏进土地深处,动力套件轻而易举地助我锨开一大块干燥土块,抛到一边时就像瀑布似的淌下。黑褐色的土堆在边界外摞了一排,环境气温迅速下跌着。大群星星簇拥在北边的地平线上,组成低垂的、散漫的星河,它们越过荒原,看着耸起的长丘顶上一个小小的身影,俯身刨着脚下方寸大小的土。我没有开灯,单纯靠着夜视的眼睛继续一遍遍重复着动作,不一会儿连外立面下的拦土墙周围都清理出来了。我将铲子立在身侧,低头瞧着灰白的视野里破碎断裂的基石,根据唯一完好的地基想象出数个等大的长方形格子。看那地基上等距分布的规整凸起,难道不是承担室内立柱的墩子吗?看区域中间的部分,跳脱地基的平行线,只看那些凸起的柱顶石,不正好能围出一个长方形的主要房间来吗?两边的柱子足以扛住房梁,给予房间没有柱子碍眼的通透内部空间。我脚下的只是残迹,可是我看到的是一间小巧中庸的房屋,在梁与柱限定的空间之上,还覆盖着倾斜的屋顶,由斗拱伸出并不浮夸的屋檐。那会是怎样的屋顶?建筑规模来看,应不会浮夸地用上歇山的结构,至于是悬山还是硬山,无法考究。只有残迹,一个沉默的证人,不会再解释哪怕多半个字。这不止是人类的证明,甚至可以是一个瑶柳乡人的证明。我杵在原地,心中不断重复着自己的论断,直到这件事带来的激动心情渐渐消退,无从寻觅。在这间屋庐中,屋主人——自然而然是她的模样——在书桌前托腮冥思,扭头自窗牖中望向坡下黑黢黢的柳林,万千枝条影影绰绰相互交叠,在晚风中轻轻摇作斑驳一片。柳叶的嫩绿间澄光化作薄雾,朦胧了赭色地面上的反照。惊觉影落,不知何时?在我反应过来前,我周围的环境已然亮起,脚下长影伏在残垣断壁上,坡下披头散发的柳林间浮起古怪的黄色光芒,土壤被光影抹得有些褪色,远方星辰早就悄悄潜隐了身形。回身抬眼,满月方登临黑色的高墙山巅,披着亮黄绸缎的贵人,正审视着它的封地。固然是高不可攀,可是那黄色衣裳越看越是发腻,越是恶心,像是浓厚到过分的粉饰。恐怕那卫星表面,是和这颗星球一样布满了某种硫化物吧。按原本的数据,今夜不该是满月的。我摇了摇头,借着月光,人造物残骸只是更惨淡了几分,倒是勾勒出地基里砖砌的缝隙....和缝隙里突出的什么东西。我撑着铲子,跪在地上用手拂了拂那片凸起的表面,露出漆黑反光的表面,上头甚至没有划痕。它被夹在几块砖之间,只露出了一角,有个难以察觉的金丝样的痕迹,从砖块底下延伸出来短短一小节。是否要破坏这历史不明的遗迹令我犹豫了片刻,我用铲柄敲了敲边上的砖块,连接的砂浆示弱了,有些动摇,我立刻得寸进尺地用力往侧面凿砸数下,却没有预想中的好效果。该怎么办呢,我四下张望着。这道地基另一头是破碎的,那只好这么做了,从损毁的那端开始,把盖在漆黑物件上面的砖块全都撬掉。结果,这物件正上面的砖块是相当松动的,好啊,我白忙活一场,好气又好笑地拾起那块没比砖块大多少的黑色板块。拭去沙尘,光洁如黑曜石的方形板块上整齐地刻满了金丝和银线构成的符号,如同一幅写着古诗的书法作品。电脑对它没有任何反应,可我越是盯着那些符号看越是无法集中注意力。那些娟秀的字符把我整的晕头转向,就像三姐妹戏弄那追寻莱茵黄金的侏儒。漩涡似的混乱将我的精神吸去,在窒息般的空白之后,沉静的海底传来了深沉的消息。我根本无法阅读这些符号,而信息从深邃的黑色石板中倾倒进了我的脑中。条条金银丝缕牵住了我细弱的神经,无以适从的恐慌将我钉在原地。如此紧张的牵扯持续了许久,逐渐意识到自己绝无可能拒绝之后,我也平静下来,接受了自己理性的生杀大全握于它物手中的事实。于是信息变得有形,从我紧张僵硬的神经中脉冲而来,时而温柔,时而汹涌。混杂着各种感官刺激的浊流充斥着无法理解的内容,最好把握的反而是眼前充满眩光和奇异色彩的幻象,一片混沌中孕育着具体的形体,线条延伸,分裂为枝杈无数的树状图。可超过某一阈值后,所有的分叉全都崩溃坠落,从原本的树梢如瀑般倾泻而下,遮蔽了树的枝干,就像一株柳树。这副动态反复地出现,将柳之形一遍又一遍地描绘又抹去。不知不觉中我越发接近,越发清楚地看见那抽象的柳树剪影前,树根下躺卧着一个真真切切的人类,我无比熟悉而渴望的面庞显现出安眠的沉静。运动的图像分明给予了我正在不断靠近的感觉,却始终未能挪近半分,我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她依然没有醒来的意思。在柳之形反复生成又消失的循环中,影子一样黑的柳条低垂下来,离她一次比一次近,直到密密匝匝的垂条彻底隔绝了我的视线,暴风雪般的柳叶从枝条上呼啸而下,又冲向天空。没来由的,或者是来自柳叶的,是一个叹词,一声咆哮:“命运!”“命运?”我似乎从黑色的石板中脱离出来了,所有的感触都消散无踪,天地间只有一个抓着石板的人,夜晚的寒冷在缓缓消磨着动力套件的电池。石板上用金银刻就的篆刻作品正发生着古怪的波动,有什么看不见的物体正飞速反复横掠过石板。它所途径的地方,那些符号被扭曲作透镜边缘的模样;待它经过后,符号并没有恢复原样,而是颤抖着消失了。那只能从符号破坏的痕迹来间接反映的存在现在正冲向我抓着石板的手,我反应不及,被那存在触及后才惊恐地松开石板,任凭石板摔在地上。钻心的疼痛从指尖传来,我倒吸一口凉气,抬起手检查可能的伤损,一看套装,外表上居然没有任何破损。我又立马反应过来,俯身手脚并用地爬到黑石板跟前,只赶上最后一撇金画银钩被无形之物吞噬殆尽。我仍不敢下手去抓,那黑石竟随着符号的消灭不再如夜空般深邃,变得通透起来,在我眼前勉强维持着虚化的轮廓。迟疑了两秒,我伸手摸了摸黑石正在沉入的地面。刹那间,一股巨力猝不及防袭来,坚实的土地化为稠重的液体,无形的力量像海怪的触须卷住了我方才触摸地面的手臂。在我反应过来前,四周的景物已被极速扯成一片残像。划过耳边持续不断的爆裂声不知是风声还是水声,我就像亚哈船长一样被白鲸拽入了深渊,可我却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惊心动魄的拖曳不过须臾,恐慌之中如渡累日。那力量又和它现身般蛮横无理地突然消失了,将我重重摔在地上,四脚朝天,脸正好向着夜空。月朗星稀这个词形容的是这样的夜空吗?亮星依然多得数不过来,丝毫不惧月亮那张坑坑洼洼、黄的油亮的臭脸。我翻身爬起,某种低落的,平缓且反复的声响捕获了我的听觉,是如此的熟悉。“但这是不可能的...”我第一时间又作此反应,映入眼帘的事物再度推翻了我的否定。水波轻轻拍向我脚边的湖岸,低头将视野局限于数轮涟漪之间,甚至有逼仄的感觉。只消略抬头,即见粼粼波光漾于四方,自天际承接真珠以为画;远山入景,彼方黑色长城般粗犷的山脉竟然显得俯首帖耳,如摘群星以悦柔和的湖水。而万顷平湖之上,这幅画作即将完成,浪涌平息,倒映的光芒不再摇曳,星月在夜色的湖中交相辉映,每颗星星都原原本本留下了自己的拓印。如此胜景,我不曾在瑶柳乡的湖畔见过,大脑中浮想联翩的思绪亦沉默了。我注视着湖面,突然注意到有什么异样进入了我视野的一侧,不消我转动眼珠子,就已经横越水面,来到我正注视的水月附近。它将近卫星大小,看不出真实的形体。在它巡游的路上星光扭曲,像宇宙天幕上一个肿胀的气泡,将锦簇星河在球面上拉伸撑开,范围之大无法忽视。而下一刻,月面上扩开一个空洞,它自满月泡影身前匀速划过,将明晃晃的月光劈开,分流到圆弧的边缘。很快它又抽身离去,沉入平湖的境界之后去了。我惊恐地抬起眼,定睛一看,众星与月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震颤着熄灭了,虚无的暗影顷刻笼罩了荒原,伸手不见五指,而黑暗进一步从天上水下朝我扑来,要将我碾作齑粉。我叫喊起来,可是连自己的耳朵都没听到这声响;如同自己的存在也消泯了,意识也没入黑暗的湖水中。##【DSEV-3492第...次航行记录,向上归档至深空探索任务记录,探索档案编号....HIP94484b-2...】【记录启动......第一记录节点...】【...各项正常...】【离港程序完成。】【...跃迁准备中...倒计时...开始跃迁,记录中断。】...【记录启动......第二记录节点...】【曲速结束后自检......各项正常...】【...航线已修正...跃迁准备中...倒计时...开始跃迁,记录中断。】...【记录启动......第...记录节点...】【曲速结束后自检...引力计算机异常关闭......已修复...各项正常...】【......环绕轨道行星侦测启动...临时程序指令“人员搜救”已接收,正在重新分配内存...】【...警报!侦测到引力异常读数!警报!侦测到引力异常读数!】【...正在降落至行星地表...无法维持原降落路径...驾驶主控系统重新移交至驾驶席...执行迫降程序...】【迫降程序结束,执行自检...各项正常...】【...按行星自转周期重新规划记录节点...】......【......接收I级权限临时指令,向I级权限主体进行反馈。】【报告内容:上一行星日对行星系统的遥感测算结果与最新数据不符,可能原因:测算错误......可能原因:月相异动......】“你的意思是,卫星本身出了问题?”【解释:卫星绕行轨道预测与实际观测出现偏差。初次测算后卫星绕行动向极大幅偏离测算结果,立刻参照修正并进行二次测算。二次测算完成后,卫星运动再次偏离。类似修正已进行数次,均在不同的时间间隔后证明错误】“怎么...听上去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改变卫星的轨道呢?”【各传感器未发现存在足以对行星系产生干扰的物体】“电脑,可以在模型中引入一个外部引力源来试算吗。”【唯一引力异常记录发生在降落之前】 “就以那个为蓝本来模拟。”【......模拟完成,内存占用解除,重新分配至其他线程...报告生成完毕...发送至I级权限主体,各终端档案同步...】“老天,你真是能耐,这也能算。让我看看...不可见引力发生源,等价质量相当于当前行星系统中唯一卫星的1/4,目前环绕行星,且环绕轨道半长轴不断缩短;逆向推演所得猜测为:该引力源自系统外极低速行进至行星周边,被行星引力捕获...”那就是悬在我头上的不详阴影,逡巡在天空的异星来客。它违背了当代物理学对四大基本力的准确描述,在现实的帷幔背后投来傲慢又充满恶意的目光。我不寒而栗,到底还有多少异常之物潜藏着,而我和电脑仍浑然不知。当她先我一步来到这颗星球,是不是也遭到了这引力源的阴险伏击,大气之火的焚烧会不会在迫降过程中伤损了她的萨根级飞船?加害于人的绝望之星,何故容不下同为来客的我们?“电脑,持续模拟不可见引力源的轨迹并规划脱离行星系统的路线。”希望一切准确。【灾害预警:假设该不明引力源为刚/流体性质未知、密度未知的自然天体,则根据当前运动趋势,在预期搜救任务期间内可能发生越过洛希极限的危险情况。】我感到彻底的无力,字面意义上的天要塌下来了,真该死。“将搜救工作日程中不必要的间歇都去掉吧,提高探索者动力套件越野巡航速度预期,按最快的节奏安排计划。”我还能做什么呢?【重新规划中...】##我坐起身,帐篷内壁的黑暗上开了一条狭长的三角形亮块。原来帐篷的门叶正搭在我的脚上,我昨晚居然连帐篷都没有合好,一阵寒意不禁袭上肩头。我低头从圆锥型的帐篷中探出身来,瞧着照例晴朗的天空,再低头看看“舞者”脚边发掘好的遗迹现场。无法和现实区分开来的纷乱梦境于心头浮现,其中到底有几分真实?为何我完全没察觉到何时开始做梦,清醒的时间又是何时结束的呢?记忆中没有我停止遗迹发掘,去帐篷躺下睡觉的内容。“哎,我怎么忘了呢?”赶忙给电脑发信,要求飞船那边派无人机来回收样本。电脑忠实地回复了我,开始监控指令执行情况。我猛吸一口营养剂,努力试着摆脱昨晚那场噩梦的影响,既然我睡在帐篷里,大概那些都只是梦吧。没法解释那堆被敲下来的砖块和手掌心传来的阵阵刺痛?哈,难道这里不能解释的东西还少吗?我绕着遗迹转了半圈,蹲下来翻弄着散落的砖土,没有指望干硬的土屑能给我什么更多的信息。无论发生了怎样的奇观都可接受,唯独造物的迹象讲述的是具体的、从生到死的故事,如何诞生,如何死去?我毫不怀疑生命的奇迹,抗辐射的原始细菌正在这颗星球上繁荣昌盛。然而,一种更加复杂而且完全不该在这里出现的生命形式彻底压过了我对随便什么细菌苔藓的兴趣:我眼前那片永远沉默、不会再苏醒过来的柳树林。它们就和这处残骸一样,是被造物,是人造物,这颗星球没有它们原生的祖先。它们突兀地在荒漠里接连成片,绝非无心插柳之举。种植它们的人的目的性甚至无视了逻辑,没有选择耐旱的杨树,非要选择无法在这种环境存活的柳树——本身在鹤顶红一样的土里种树就足够匪夷所思了。至于将在轨道上为什么没有发现呢?是因为它们石化的表皮跟地表土石的成分太接近了吗?手心还是灼灼地痛,烧蚀的痛感向三个方向延伸,像三条毒虫似的蜿蜒爬行,电恼检测称我的掌心没有任何受伤。我站起身,烦闷地踢散昨天挖掘出的土堆,一个接着一个。每一脚都卯足了劲儿,沙土飞散,跌到斜坡下面。她没有见到过这方遗迹,或许她见到了这片柳林,在她的推算中,会不会洞见到这些毫无逻辑的事情背后的真相呢?我打开面罩中的地图,既然定位系统还在正常运作,看来被临时改作信标的几个大气层内探针还安在。地图显示,我所在的地方居然不是电脑分析得出的“疑似人类活动痕迹”地点。顺着面罩中显现的导向标线看去,那地方是柳林尽头的一座高地,海拔比这突破要高,远眺可以看出环形山的特征,隆起的边缘尚未被风化作用磨平。说实在的,我不太想穿过这片干枯的树林。只是树下地形平坦,林子不甚密,也没什么老根顽藤,最后还是选择直线穿林的近道。把帐篷收纳成细细一卷搭在背后,我一步步走下坡去。西坡要略陡一些,尽管动力套件的平衡功能好的不行,我还是缓缓迈着步子。高地并不远,用不着像昨天那样奔袭,不过一到平地,电脑绝对会自作主张提高动力套件的功率,用语音文字开始催促我提速的。对了,我真是糊涂了,又忘了一件事,接下来不能再让探索行动的严谨性受损害了。我保持步伐的平稳,从背后掏出便携式年代测定仪器,缓步走向眼前阴森森的柳林,在阴影的边缘站定。武装附肢以低功率约束住一小段等离子体,轻而易举地切下一小段柳条,我伸手将它接住,敲在掌板上有铿锵之态,硬度真是跟石头没区别啊。我又把年代测定仪收回工具架,用铲子未触及过土壤的工具刃刮开柳条的表皮,尽量保证测定的准确。年代测定仪的探头贴近刮开的表面,微不可察的光线扫过创口。不消几秒,仪器就发出了检测完成的提示音,面罩内收到的结果赫然写着“当代”两个大字。“?”当代?近十年?近一百年?我从来没对真正当代的物件试过这仪器,这是什么意思?我把柳枝丢在地上,拾起铲子,高举过头顶,使劲将它劈作两截,再除去横截面上的一层物质,重新进行一遍鉴定。结果依然是“当代”。电脑对这个结果给出的官方解释是:“受测物体稳定为该状态的时间点最远不超过50年。”我收拾好东西,把树枝随地一扔,钻进了林中。枯败的垂条遮掩不了倾泻而下的阳光,可随着跬步积累,黑色的高山,洒遍丹砂的荒原,晴空和偶尔亮起的火焰令我觉着隔绝在外。随便吧,反正这些神秘的柳树对我如此沉默,我也不必费劲心机尝试从中获取什么见识。重复低熵的时间只会在记忆中压缩作无用的沙土,简化作一段文字替代,宣称遗忘在这里并不具有主权宣称。这幅机器在它的主人——或是奴隶——未意识到的方面有许多高明之处,不论是剧烈的创伤性失忆还是有保留的抽象,恐怕不止是节省存储空间那么简单。如果每一段细小的记忆都完整无缺地保留下来,被赋予情感与意义,那么无休无止的情绪涌流终会汇入疯狂的漩涡,亦无一处干燥堤岸留给当下在的审视。也许遗忘确实是种保护,阻隔了现在与过去的幽灵。步伐不断往复,林间光影飞速交替掠过。日光尚未将树影旋转,拉长,而密林的尽头已在不远处。在追寻自我实现的道途上,损失的意义自破损的容器中漏出。不必注意到容器本就破碎的根源,只注意到容器中的水位不断地下降,就足以让我焦虑万分。而抬眼望向周围同样提桶急行的人,见到的竟然都是同样焦虑的面容。而我发现,竟然确实能从她得来甘霖,而不见减损了对方容器中的水位,在她的认可中我不再有干涸之急。在超级中枢智能槐安星分节点的安排下,神经成像设备的适应性能力到底让她成为了多少人的泉源?那么多受她恩惠的人都把自己的认可寄托在她身上,要她牢记每一个她夸赞人们的事迹,对她未免也太残忍了。作为整体的柳林在荒原上留下了刚劲的痕迹,在这林间我却无法分辨每棵树究竟有什么差别,就算它们个体间有千姿百态,留在我的认知中的依然是统一的形象,靠这形象看遍这宇宙中所有的柳树,我也认得出这一棵是柳树,那一棵也是柳树。但也止步于此了,格式塔心理的应验无法触及更多。细分出无可计数的特征,才足以在相交相叠之中限定出指定的单元集,可是这样的唯一,却不具备扩展到其他更宽泛同类的意义。正因如此,我们才不得不永远地向他人索取意义吗?蒙尘的赭褐树干被我甩在身后,密林尽头的开阔光亮就要到来。恰恰在此时,我陡然察觉到一丝异象的端倪,有可能太晚了。我的步伐不曾松懈,不会移动的柳树当是道途忠实的道标。我不服输似的继续奔跑着,也不敢停下。我每隔许多步就要检查一次面罩上显示的当前时刻,时间仍毫不动摇地截去一分又一秒,地图上我的当前位置记号一直停留在穿林路径的另一头终点处。为何触手可及的光亮竟没有一丝靠近的意思?林间穿梭的环境光悄然退去幕后,在我注意到时视野已经变得蒙昧晦暗,很快只剩下正前方的光源,柳树在单调的光影中惨淡无比。视锥细胞几乎完全失效了,失控的紧迫感不断提升着我的心率,我不愿也不敢停下。可就连那唯一的光源也发生了变化,它近似圆形的轮廓从下方——地平线的方向——被逐渐蚕食。象征终点的白光扭曲起来,向两边分开,让位给从黑暗中蠕行而出之物,只剩下环绕祂的一圈光环,如同日蚀之刻围绕月影的日冕。漆黑的圆形自大地的黑暗中冉冉升起后,没有如我在梦中曾见般离去,而停留在光源的正中心,直勾勾地盯着我,而我正冲祂奔去。我没法理解这一切的用意,一点也不能,也没有哪怕一丝力气去思索我正面对着什么。所有感受与思想全都陷在乌黑泥淖之中,而动力套件电机往复的声音此时显得无比清晰。听觉,专注之时总是第一个忽视的感受此时回到了我身边,提醒着我继续前进,继续前进,永远不要停下,不要停下....我又跑过不知多少株黑白的树形剪影,周遭像一幅毫无留白的细致钢笔画,对细节的追求执着得疯狂。无穷无尽没有意义的个体堆叠着,和着时间的灰浆,只靠计数的范畴沉积成岩层的重压,令人喘不过气。恐慌从无止境的反复中涌来,终究还是攫住我的心神。无处可归、失魂落魄的下场是混沌的幻景,死亡幻象难以捉摸的模样驱离了镇静,心神动摇中见不到出路,惟有天地交界之处空洞的无光瞳孔。我好像永远也跑不出这片已死的柳林了。不规则的光影交织间传来声音,错位的通感让我注意到一件事情,这声音没有经过头盔或感官处理,是头脑本身捕捉到了串联的词句。那声音如风中飘荡的柳条细叶,在我脑内呢喃,像是声音主人自冶情操的怀古,又像在对我诉说:“......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归欤.....归欤....?!”“归欤...归欤?!”声音重复着。言辞饱含着力量,回荡在林间,看似没有明确的指向。然而词义的能量不需要任何手段来集中,只要被听闻而理解,转瞬即作用于我的全身心,继而我全部精神对它的叩问做出了响应。使命重新被唤醒,我想起来我为什么要奔跑、我为什么要来到这里。那声音是一声问询,一句质疑,一份劝谏;对于我,一个渴望归乡之人来说,这句话在此处的含义无比清晰。是的,我很清楚,不论此行还是过往的无数次出发,都是为了永远的归乡,再也不会出发。但是在我能找到她之前,归乡就永远不会到来。所以我的回应只有加倍明确的拒绝!恍然间,我正站在柳林与空地的边界,天光磊落,豁然开朗。未曾预期的事物展现在我眼前。这些词句不是自远方来,发于微末细响的幻听,那杨柳风是真实存在的。未经面罩处理的原始信息扑面而来,无论如何质疑,我的所有感官都一致地描绘着这幅令我瞠目结舌的景致。 一段纤尘不染的白墙从环形山高地的山体伸出,向南延伸。顺着墙头的黑瓦看去,见过扇形的镂空景窗,浑圆的月洞门无遮无拦地开在不远处。我呆立在柳林的边缘处,瞧着那片越过墙头朝我微笑的绿意。翠色层层叠叠,这座瑶柳乡风格的园林应是建立在逐步高起的环形山山坡上的,高处浓淡交融的苍翠间还遮掩着几处屋瓦。人声沉寂,我发现互相和鸣的自然响动间多了一种清亮的奏鸣,持续又笃定,那应是水的喧豗。古老艰涩的诵辞再度随风而来,我不知为何能够听懂:“......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归欤...归欤?!”框中有柳树形雕花的方形景窗那边,一袭金缕霓裳飘然而过。##我在月洞门前驻足站定,没有立刻登门拜访。就算我在关于她的事情上再偏执,现在我也不能再忽略异常的现象了。自我登陆以来,违背常识与规律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不管是电脑能正确识别的遗迹,还是它完全无视的诡谲幻景都不该轻视。要是飞船电脑的智能水平再高几级,具备更完善的仿生神经电路,也许能让镜像神经元程序复原出我的心物场中离奇的景象,好为我提供一些意见。而现在,电脑认为我正在遭受一些源自精神疾病的幻觉症状,或者在焦虑的影响下寻求聊天对象和话题。此时此刻,我感觉如履薄冰,一层名为相信的薄冰。若我无法置信于亲眼所见的事物,那冰块将顷刻倾覆,将我彻底抛进无法认清真实与幻觉的刺骨黑水中。我没法左右外部环境强加于我眼我心的信息,仅仅是仔细思索的尝试就让我动摇不已。我无法依赖精确而有限的机器,更无法相信自己多有谬误的感官,寸步难行,连回头逃离的道路都淹没于恐慌的泥泞中。虚妄之事摇撼的不止我个人的观念,还违背了人类万年来实践于均匀宇宙各个角落的权威,足以撼动一切的现实根基。相信所有不合经验常理的事情,现在反倒对我百利而无一害。我依然可以诉诸无知,并心安理得——怎么了?有毒的荒原里可以种柳树,引力还有不同于现有基本理论的源头,速率*时间不等于地图上的里程,梦境和现实也可以没有明确的界限等等——又怎么了呢?我由衷地觉得自己这番想法是纯粹的胡扯,简直要笑出声来。可是推测已经轻松愉快地顺着它走下去了,哪怕不知道这些放之四海皆不准的原理,只要根据现象作应对不就好了吗?还要把所有原先认为是妄想的东西全都纳入考量。不管发掘遗迹那晚的“梦”里,还是方才无止境的柳树林,都是些阻止我的力量。可我不是笃定了要探遍这颗星球,非找到她不可吗?越是有什么在阻止我,越说明我的方向是对的。而且,它劝阻的方向实在是有些不对......就像知道我根本的目的是什么一样,劝我只身一人回去,反倒欲盖弥彰。关于这点,顿时发散出了许多令我心伤的无端猜想。罢了,罢了,她不是已经对我下达了无法陪伴她探索群星的宣判吗?我的行为不过是一条道走到黑,没有超出她推演的范畴。我这卑鄙自私的行为注定会深深地伤害她,她大概也永远不会原谅我。和现在完全建立在自以为是之上的恣意论断相仿,这样的自私同样别有一种快感,除了心情解脱的轻松,还有一种对我长久以来接受的道德进行背叛的快感——我完全为着自己的欲望在行动,在这蛮荒之处实行着自由!多么陌生而新奇的体验!也许我的行为放在未被地球人收复的殖民地,和没有形成如此强烈集体主义道德的古代也要遭受批判驳斥,可是那些从出生起就知晓可以为自己而活的人又怎能明白我自失去她以来这些时日的疯狂?我亦非常惊奇于现在自己既冲动,又自我审视的矛盾状态,只是认清其代价可以接受的事实之后,便不再有阻挡自私大行其道的的障碍了。我从愤世嫉俗的激动心情中抽回心思,四下张望。放眼所及尽是严酷的红色大漠,身后的“柳林”也是一派死气,唯有这白净到不可能的院墙内勃发着不应出现的茂盛生机。我抬头望向苍白的太阳,面罩自动调节了它的强光,光天化日之下一切都千真万确。月洞门像一个带了帽子的Ω符号,竟然没有装门板;这表明它并非这座瑶柳乡式园林的大门,设计者连同白墙、门洞和镂空窗户一起,只把它们作为园林之中的一处隔断。原来我早就身处园林之中而不自知,它的苑囿到底有多大,覆盖了整片柳林吗?还是连那边坡上的遗迹都算?这规模只有柳王朝的皇家园林才能与之媲美。换句话说,园主人恐怕早就盯上我这个不速之客了吧。先不论为什么眼前的园林与先前只剩地基的遗迹在保养上有云泥之别,我不可能不去这座环形山高地上检查,也不可能直接说眼前的草木屋瓦都是幻觉然后穿墙而过,那么我就该堂堂正正踏入门中,将所有苦闷的惶惑质疑统统化作对奇观的赞叹欣赏——能在这里见到瑶柳乡的熟悉景色多么神奇呀!心底里暂时压抑的常识不再挑起我的困惑,它只是让我摇了摇头,露出自嘲的笑容。就在我低头这么做,正要走进门去时,一个声音钻进了我的脑袋。“居然有客人到访,真是喜出望外。”也许不该把如此直接的触碰称为声音,但它确实可以分解作有意义的词句,具备着音色、音调和来源等等一切声音该有的信息,也包含着感情...不,无论怎样进行构成主义的分解都无法揭露认知的真实,正是格式塔完形式的系统整体模型的对照,才让我将这感触认知为声音。不妨就认定吧,是凭空递送在我脑中的声音!这古怪的体验唤起了非常难堪的经历,也就是在瑶柳乡她挑起我幼时记忆的感觉,但神经成像设备还不支持她直接投送这么复杂的信息。胸腔中跳动的源泉如定音鼓作着紧张铺垫的造势,我的右手手掌心也突突跳着,传来阵阵灼痛。我缓缓看向身前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瞥了眼面罩的传感器信息视窗。认知到的模型在脑中找到了对应的原型,我认为那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它确凿无疑地,不容置疑地出现在园内。不是先前任何一种迷离的无害幻视,不能归结为梦境无意泄露的吉光片羽,那个人就在那不应出现的园林门口,正向我寒暄。瞳孔扩张,战鼓如决战当前般擂响,富含氧气的血液瞬间如兽奔腾,比刚才奔跑时还要炽烈的火焰在浑身窜动,古老本能下我的精神并不比高压气瓶松弛多少。面罩还是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电脑对我无缘无故进入战逃状态的生理状况表达了大量的担忧。我被吓到了,这说明我之前那些长篇大论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胡话。常识的心从来没有从掌控的宝座上跌下。我心灵内部的习惯不足以颠覆它,而现在外来的冲击恰似力士刺始皇,连它和它的六驾之辇一起击得粉碎。“您果然听得见,也听得懂。哎呀,这真是太好了。”我感到绝望,常识拼命恳求着不要对这些话作出回答。作答意味着久居其位的常识将被罢黜,至少也会伤损。当然这不过是负隅顽抗,难道我真的要自我蒙蔽,甘愿当一个盲目的人吗?于是我将面罩调作透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笑的幅度超过了见到陌生人时正常的礼貌表现。新旧认知的冲突渐渐平息,完形以此替彼,不安的生理现象也逐渐归于平静。“不胜荣幸。”那人从面具底下传出一阵中性的笑声,听上去是那么的真诚豁达,震颤着有落落大方的豪意,又不显得粗野,恰如其分地传达出好客之宜。它谦逊又庄重地站在门墙的阴影中,身着宽大的黄袍,戴着一张刻画有温和人面的苍白面具;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除了四肢与头颅以外的任何性别、体型等等的细节。交流它的双手放松交叠在身前,从袍袂中露出,那双手十分抽条,可是皱的要命,简直像块树皮,皮肤呈现出不甚雅观的暗哑红褐色。如果动力套件不是一个瞎子和聋子,就能帮我看得更清楚了。它向一旁退后一步,将一只修长的手抬起,伸掌向我的左边示意我随它一同。我这才注意到它没穿鞋,赤裸双足的皮肤特征与手差不多。“有稀客光临寒舍,我有失远迎,感愧不已,请允许我敬酒一盅,聊表歉意。还请贵客赏光同席。”恒常直接的阳光下,金色光泽随着它的动作在长袍表面流淌着,个中难道藏有奥秘,产生某种我检测不到的无形力场护佑着它,亦或笼罩着整座环形山脚的园林。我跨入月洞门内,朱砂荒原上无法驱散的沉闷一扫而尽。竟然有和风拂来,在翠竹香樟间轻摇枝叶,对我这个来客窃窃私语;套装阻隔着风的清爽,我真的很想摘下头盔亲自感受一番。有风,那自然是某处存在着热力的差异,局地的差异可能来自高差——环形山的高度不够——或者水体;水声正在园林深处嬉闹着,目前还看不到流水的踪迹。园主人在我右侧引导我随它踏上青石板路,沿竹林绿篱边向深处前进,身位略微领先却恰好不会妨碍交谈:“鄙人自知迟暮,故隐居僻远之地,静候接引罢了。造此园圃,水木清华——我是说,花园——皆仿自故乡风景,只是未必合您的审美,且作中途暂歇处应足以胜任。”一连串自谦的话语掩盖不住语气中对园林的喜爱之情,我想我能明白。“不不不,怎会不合审美?倒不如说能在这颗荒瘠的星球上看到您的园林,实在让我喜出望外。此间嘉木琅玕,对我来说亦是熟识。柳先生,我也是瑶柳乡人,我们可能是老乡?”我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与我文化背景同源的人得体地交谈,就顺势做着不违背本心的恭维。它则又笑了。比人高的翠竹屏风横在月洞门前,阻隔了来自外墙的视线。进门后要左拐一直走到外墙右折的角落向右绕过翠屏才能看到其中奥妙。“瑶柳乡,呵呵,现在居然还保留着原本的样貌?”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它。想起她所说的事实,也不知道究竟还算不算这位隐者所说的“原本样貌”。它似乎察觉到了一些端倪,“三言两语恐怕道不清,我们去那边的亭子里坐下慢慢聊吧。”转过翠屏,左侧白墙很快消失于层叠次第升起、覆盖植被的山体;山体伸出巉岩又挡在身前,抬头越过它正好能看见一座六角攒尖的玲珑凉亭立在上头,实际上在更高更远处,巧妙的手法。于是又要绕过巨石,欢腾水声随之渐强。我们来到两侧山岩环抱中一小片石砖铺就的空地,一组石桌凳摆在沉静的水池边,几级石阶登上山去,隐匿在林下。奇石雕镂作耐人寻味的模样,聚作重峦,将亭台驮起,极富动态。走近仰视则不禁惊叹,这座假山规模何其庞大;从水边观之,在风气通穴的太湖石上方有一段崖壁,苍松遮掩下浑然一体,竟和自然所成的环形山山体相呼应,形成深峡般的景观。有深峡,亦应有奔腾急流,不息的轰鸣坠响正从谷中传来,究其源头居然是一道高屋建瓴的飞瀑,直落亭台之后,绮丽的景色与匠心让我不自觉露出欣喜的笑容。温和的波纹缓缓荡至池边,一圈圈扭曲了两张戴着面具的面容。这水至清,不仅无鱼,连一点藻类都没有,对比园中丰沛到惊人的植物多样性显得非常古怪。“可知弈楸?”我们身旁的圆形石桌桌面打磨得光洁如镜,上面刻着整整齐齐的方格子,黑白二色的圆形石子在这坐标中形成了某种点阵,一本《梅花谱》随意地丢在棋盘一角。“未尝涉猎。”我也只是在视频资料中见过这种古老的游戏,保育所在可选技艺培养方案中保留了这个选项。“至少围棋还未被忘却。”听着明显很失落。它朝石阶走出几步,示意我跟上。于是我随之拾级而上,没几阶就到了亭中,果然假山的高势在视觉上被拔高了。“稍俟片刻,我很快取酒来。”语毕,园主人就消失在了荫蔽之下的长廊中,片刻后它的黄袍又出现在高处的青色立柱间,一路步伐平稳地升上山去了。我在亭中坐下,动力套件的电机声在瀑布的欢腾轰响中依然清晰,倚鹅颈椅望去,企图一窥悬河天上的泉源,却被两重黑瓦铺就的檐角吸引了注意,檐下的阴影隐藏了斗拱梁枋的细节,这个角度也看不到走兽,只能望着檐马想象主楼的端正姿态。飞沫乘风挥洒在面罩上,面罩上既没有水渍,我的脸上也感觉不到凉意。下视白龙饮涧处,虽呈暗色,却不见瀑布常年冲凿而成的深潭深邃,飞湍之景大概是人力新近引水所成。亭内无甚装饰,倒是尖顶的六角全都浮夸地上翘指天,尖端不比中心宝顶矮多少,相当张扬。我回头俯瞰之前走过的部分,却发现常识的自我仍站在门外不愿踏入园中,它也抬起头与我四目相对。这回反而轮到常识心作跳脱反常的灵光乍现了:“如果这人能凭空传递那么多复杂的信息,那为什么只从大脑的听区作用呢?”顺着它的谏言联想下去,我触到了一片冰冷恶寒的浅水。单向脑机接口和神经成像设备的作用方向正好是相反的,一个将大脑的命令电讯号传递给机械,机械只能通过警铃、显示文本等外部刺激将反馈告知大脑;而神经成像设备是机器对大脑的感受皮质各部做出刺激,让大脑以为它感知到了对应的信息。园主人在我身上实现的传讯效果十分逼近神经成像设备,若通晓对大脑所有感受器的刺激方法,那么实现彻底的缸中之脑又有何难?难道大多数人无法适配神经成像设备就是因为大脑不愿自己独断现实的权威受到动摇吗?哦,可恶的常识心,你平日是盟友,现在要背叛来挑动我对自身认知的质疑!如果我不能相信自己所见,那我所有的欲望又有什么意义?你当受诅咒,连同不能摆脱你的我自己一同!我又突然想到,从另一个视角看我这个全副武装的家伙坐在六角凉亭里,会是多么滑稽的景象。“久等了。”就在这时,它端着一个托盘回来放在桌上,瀑布声盖过了它的脚步声。“多谢...”我迟疑了片刻,思忖着用词,“请问...先生...该如何称呼?”它停顿须臾,行了一礼:“...就在当下,鄙人姓柳。”我不知道现在这种场合该行什么礼,胡思乱想杜撰了一通在古代各式各样的繁文缛节,最后还是学着它的样子回敬。它没有什么反应,施施然坐在了我对面,好像从来没指望过我能展示出半点正统的槐安星礼仪习俗。它所有的举止言谈,不过是严以律己的要求和漫长时间中浇筑成的习惯罢了。说来也奇怪,我对周遭的一切越是觉得心安理得,没什么破绽,心里就越是浮起莫名的古怪。“那...柳先生,我也应报上我的姓名...”“不,客人,您不必现在言说。等你回答了我的问题,讲述了你的故事,我自然知道该如何称呼你。现在,请告诉我瑶柳乡,不,槐安星的模样。”我还有很多问题要问它呢,结果给它憋回去了。我深吸一口气,从地球政权到来、柳王朝末代君王失踪后留下的乱局开始讲,讲到保育所、基因工厂、终身职业定向,一直讲到我们深空探索者如今遭受轻慢的状况。每提及槐安星现代社会形态的一个标志特征,我就尝试在《金缕衣》中对旧社会的描述中摘出等量齐观的一项与之相比照。我绞尽脑汁,穷尽了脑瓜里所有有关社会结构的官方描述,同时从单向脑机接口拨出一连串加急信号,请求电脑立刻检索文档,将我所需的《金缕衣》段落显示在面罩内。在我磕磕绊绊的背诵过程中,我好几次留心柳先生的反应,它保持着一副稳如泰山,正襟危坐的样子,有黄袍和面具的遮掩实在是看不出什么名堂。除了有几次提及古代历史内容的时候,它出言打断,不紧不慢地纠正了我的说法——我正要根据面罩内侧窗口中的《金缕衣》文本修正呢!经过比照,我发现柳先生纠正的内容与文本所述内容,全都分毫不差。博闻强识如斯,倒是很符合我对遗民隐士的想象。当我讲到瑶柳乡的古代社会模拟社会实验时,柳先生镇静的面具似乎产生了一丝震动,它很快将其抑制,不过还是被我察觉到了。我当然没有急于表露自己希望加入其中的愿望。“嗯...也难怪当局会对你们这些深空探索者做出这种事情。”柳先生对我的职业所作的第一句评价就是这个。“这难道是什么合情合理的待遇吗?!”我在描述自己的职业时虽然始于自豪,但很快就通过工作中过分的危险与孤立将自豪消解,借机痛陈自己对瑶柳乡安定生活的渴望与喜爱,既试图拉近我和柳先生的关系,也是真心话。可是它居然先对那些技术官僚表示同情!啊,它确实评论说技术人员治国很有意思。“倒不如说,你在那种文化环境中还会从如此自我的角度出发陈述利害让我略为惊讶...”柳先生略低头作沉思状,“可你又何以脱离这终身的使命呢?有那么完备的手段将你永远绑定其中。”“啊...倒也有奖赏机制,因为我们这个职位的人在岗位上意外死亡的风险比较高嘛,所以移除了强制终止生命机能的年限限制,在自然衰老到身体素质不能胜任工作后,告老还乡还是有可能的。保不齐任务过程中斩获一些高级功勋,就能提前退休,获得几夕安寝了。”“古今之人行其道,或有杀伐,乃至战争,终有愧于心,诉诸天道以求原谅。希冀自己不为生存而提前结束其他的生命的行为能被原谅。若真如你所说,现在的人竟已傲慢至斯,自诩以灭绝的权能,企图触及天道么?!人类死生的主宰,不属于人类自己。”柳先生唯独对死生之事反应格外激烈,中性的嗓音中露出年少的怯意,又像老道的训斥。将抽象的概念付诸一个拟人化的主体,藉以诠释未知、驳斥另一种动机,这行为令我感到熟悉,恰如《金缕衣》的作者把历史归为预言,将预言归为一个“祂”。那生杀大权又属于谁呢?我暗自想着。至于寿命的限制,在包括槐安星系统在内的数个星区,地球政权治下居民达到一定年龄后,体内的端粒剪刀就会自动运作,在短短几天内完成自然衰老死亡的漫长过程。即使人们还远远没有衰老到无法高效工作的程度,生命机能依然会强制终止。听听那傲慢的宣读——为了给下一代基因型的人类提供空间,为了更多的迭代。不止是瑶柳乡的古代社会模拟实验区,我们这些现代居民说到底也不过是另一场巨大社会实验的一份样本,在人类集体探索永恒前进的道路上,每一代人的一生都只是一组数据。“你看,柳先生,我这次执行的任务就很有希望为我得到一些高级功勋啊......有您住在这里,这颗星球肯定会得到有关部门的重点关照的,托您的福,我受赏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吗。”柳先生的面具底下传来一串清亮的短促笑声:“客人您自己信吗?”“哈哈哈当然不了。”我苦笑,自嘲之余又想到,南柯站又有谁会相信我所记录的这些谵妄,它们又不会不远万里跑来亲自看看,电脑既然视而不见,我便没有任何凭据证明。“那么你还没有讲完你的故事。”柳先生不再作沉思状,转头正脸相对,许多束柳条似的长辫滑至背后。面具上刻画的面容虽是闭目模样,我却能感受到灼灼目光。“其实我这次来的主要任务不是为了勘探,而是来这里搜索不久前失联的另一位深空探索者的,她最后传回的信号告知我们她已经抵达地表。不知您有没有一些线索?”“竟有此事...唔...非常遗憾,我未尝见过。你是我来到这里后过了如许多年见到的第一个人类。”“如果她降落在这颗星球,我想她肯定会像我一样,在电脑的指示来到您的园中登门拜访的,因为她跟您的缘分可非同寻常啊。”“何出此言?与你我二人相见,又有何不同?”我言及她平日最爱读《金缕衣》这本书,先称赞了一番金缕衣辞藻之美,史实详尽,是故声名远扬于数个星区;又故作激愤,抨击当局竟然使书中英雄人物的美好品德、与命运抗争的精神无人继承,刻意回避了那天我和她发现的手稿内容。我瞧见柳先生从一开始的故作镇定,逐渐变得有些坐立不安了。于是我在夸赞她品味上流后稍作停顿,果然,柳先生接上了话茬。“仅仅凭此恐怕不能及《金缕衣》之真谛,和草草读过的普罗大众无甚区别。再说缘分有因果相生,可是因又何在?”“人们普遍只知《金缕衣》有六卷,可就在不久前,正是她在文渊阁中发现了《金缕衣》被人遗忘的手稿,在那手稿中揭露了这本名著作者的秘密和槐安星历史的秘辛。她对此分外神往,誓要在深空探索中找到长生的老柳王,因此没有不来的道理。您说是吧,陛下?”一旦在轨道上见过行星的整体外观,再面见柳先生,其实不难联想到那份手稿中的线索,柳先生的身份也就昭然若揭了,只是接受这些风景和它本人的存在着实困难。柳先生听罢,仰天长笑,声振林越。“然也,然也。”欢喜的音色还我以肯定的答复。我突然觉得很累,非常非常累。唉,到头来反倒是我先见着了老柳王,她现在到底在这颗星球的哪个旮旯呢,我真希望她此刻能和我一起见证这位活的历史,当她实现人生最大的梦想之一时是我与她共同分享这份喜悦。柳先生的笑声中我愈发觉着落寞了,即使不可思议的奇遇也没能驱散我心中的悲哀。假如她不能亲自来,至少我要把这次会面的内容带给她,把老柳王所知的轶闻讲给她听。不,不需要我开口讲述,她可以通过神经成像设备感应到我的回忆,点亮其中模糊、遗忘的内容,电脑没法记下我所见的不可思议,但她可以帮我作证!这些想法如光芒撕裂层云,令我重新振作。我唤起电脑,为我指明通向计划中“疑似人类活动迹象”的准确地点,导向标线跳过深涧登上环形山山顶去了。双重思想并驾齐驱,一重相信着老柳王和它的美丽园林,另一重在常识自我的坚持下,以电脑为准绳,催促我有始有终地完成一次彻底的搜索往返。正好,我也打算去山顶老柳王的大宅登高望远呢。“柳...先生,您当真不是人类么?如果不是,你是什么样的一种生命形态啊?您到底活了多少年岁,是怎么做到的?《金缕衣》的内容真的是在发生之前写就的吗.......”问题连珠炮似的急切抛出。“你可曾见过黄印?”它突然插入一句不着边际的问话。“什么?”“也罢,如果你不知道,那也不必在意了。替你总结一下你的问题,我是谁、我怎么会到这儿来的。你想知道的肯定不是什么柳王朝第几代王、某朝某个将军的回答。既然事关鄙人的本质,答案恐怕不太好理解。你若不能相信也罢,当作有难言之隐而作出的掩饰便是。”“我倒是从她——就是我那位失联的同事——那儿听过一个传说,讲的是有个来自古地球的长生妖怪,因为思念故乡,在外星重建了故园的风景,还到处找人类美女扮演江南美人的故事。这里面不知有几分真假?”“妖怪...这个词语居然还没有消灭...”“差不多快了。”我自己在心里想着,没有打断它。“甚好,这让我的解释容易了许多。”老柳王话锋一转,“你跟她的关系,貌似很不错啊。”“这,您怎么知道的?”“我见过的人太多了,猜也能猜差不多。你之所以来到这里,其实就是为了她吧。不然糊弄一下失踪报告,带着星球勘探数据报告回去就好了,何必冒风险呢?”“至少我是很讲专业素养的,就算不是她失联,我肯定也会按照标准搜救流程严格来...唉....不管怎样,我一定会找到她的!哪怕...哪怕...”我还是有些没底气。“哪怕她对你的感情并不如你这般执着?”“不是的!你...你根本不知道她对我有多么重要!”我焦躁不安起来,还有许多激烈的感想全都堵在喉头,无以表述。“好了,先不提她的事情了。她想必也是一位优秀的深空探索者,尽管你抢先她找到了我,不妨由你来把我的故事告诉她,如何。”真是奇怪,老柳王就跟知道我在想什么似的。至少这些话确实听着受用,我点了点头,它就开始回答我的问题。“如我之辈,被称作‘妖怪’,确实是真正的古地球居民,无论多么千奇百怪,追根溯源也都是人类的子嗣。只不过从一开始,人类就不曾把我等视为己出,而是作为异己,为它们符号系统中子虚乌有的指代寻找一个现实的落点。我等‘妖怪’是人类精神的产物,就像劈开宙斯头颅而诞生的雅典娜;而在人类漫长安稳的农业文明历史中,‘妖怪’安然长存着,理所应当地度过了千年岁月。然而当人类从长久的缓步转入变革的疾行,人们将旧观念抛至身后的速度不比创造的新载具慢多少。我曾以为自己植根千年的深厚土壤会永远存在下去,可是转瞬间,它就被冲刷殆尽。当我惊慌地转向那些千奇百怪的同胞时,看到的都是一样惊惧的面容。我们中最为强大的个体放下了千百年的矛盾,却发现任谁也无能为力;最为疯狂之辈怀抱着同归于尽的恶火,在人类前进的轮毂下粉身碎骨,连焦痕都未曾留下。无论如何挣扎,都是杯水车薪。你无法想象那是多么恐慌、多么绝望的时代,你们人类最为辉煌灿烂,骄傲无比的年代是由我们的灭绝与哀恸所见证的。”我应该替人类种族为此感到愧疚吗?我不过是那个时代之后不知第几代子孙,甚至在基因上都很难跟祖先算作一个物种。那光焰灼灼的黄金岁月或黯然悲怆的种族灭亡史,都和我短暂的一生毫无交集,遥远得无法言说。我所有的不过是一份同情,与眼前这个分享着人类文化的人形生物一同。“可是直到我们万劫不复,人类才终于窥见我们曾经存在的真相。古代人类曾经触及脑科学与心理学的极高峰,同时在心物场的两重境界发现了深藏于大脑中的复杂物理现象。于是人类在精神方面站上了超越山峰之巅的全新起点,即将迈入一处完全未知的领域。人类的大脑,就浸没在那现实之外的精神领域中。人类科学家们相信,有关自我、灵魂、意志等等一切终极问题的答案都藏在其中。试想一下,如果连人类都能凭意志构建出生命,是否有更加宏伟的意念,在现实的面纱背后能够操纵万物的真实呢?最终我没能目睹这项研究发扬光大,正如《金缕衣》中所说,我投身于混乱粗放的星际殖民潮流,试图逃去尚蛮荒的星球,将自己移栽到当地人愚昧落后的思想中,以此苟延残喘。”它终于说到最不可思议的地方了,那份预言,那份把她和它都搅得神魂颠倒的预言。柳先生向来抑扬顿挫的语调中更是带上了某种失而复得的狂气。“我的同胞早已神魂俱灭,我也没法在阴霾中看到一丝光亮。就在那漫长到令人发疯的凋亡中,我主从死亡的冰冷迷雾深处走来,以预言的诗篇垂怜于我,命我为王,许我将来的历史。活力、希望、生命从坟茔中复苏,历史受命运牵引,温顺地迈动了步伐。瑶柳乡保持落后的模样,不过是我为了自己的生存而刻意塑造的结果。可惜的是,就算有无比拟真的文化氛围,十几代王朝间居然还是没有诞生新的妖怪。不过我已不再在乎这些,那不可一世的命运、万物终朽的注定结局在祂面前不过是随意操弄的线缕。主选中了我,让我为祂记住每一个必将左右历史的无名小卒的名字。最后它们的名字镌刻于历史,如今不再需要我来记忆,就连我自己的名字也不必留存,因为接引之路上无需称姓道名,一如祂的名字不能言说。我将免于那悲惨的腐朽,受我主接引,前往祂治下那属于逝者的永恒之城。”它伸出修长的枯手,拇指摁在注酒壶顶盖一侧,以奇怪的着力点提起酒壶,往白碗里满上大半。我紧张地盯着它的面具——它要怎么喝啊?只见柳先生抓起碗一仰脖,那酒碗便空了。“哈——!”它满意地叹道,我目瞪口呆。“别介,面具的嘴巴处是藏有开口的......最后的预言指引我来到这颗寂寥无人的星球寻找祂的印记,迎接祂再度降临。可是,或许是我等待得实在太久,或许是地球人消灭瑶柳乡文化氛围的速度太快,我惊恐地发现,衰朽又一次攀上我虚弱不堪的躯体,我还没有等到祂的接引,竟然就要毫无尊严、丑陋至极地死去!为什么惟独在这最后的时刻欺骗我?那一切精准无比的预言,难道只是把我当作提线木偶般玩弄吗?!若永恒之城的大门不能向我开放,我主与无情的天地又有何异?!”大概是酒劲上冲,柳先生话语中铺底的淡泊感荡然无存,慷慨陈词之际情不自禁地挥动双臂,时而望天喟叹,时而转向我似征求意见,发辫随动作颤动摇晃。我也有些受它激动情绪的感染。“在濒死之际,我变的耳聋眼盲,感官一个接一个离开了我,无依无靠的精神在那虚无的精神领域中干枯朽坏。现在回顾,我诅咒祂欺骗与背叛,是多么的僭越;我面临再度发生的绝望,是多么软弱!所为柳暗花明,峰回路转,未曾预料的逆转在我身上戏剧性地重演了,除了祂尚未现身,一切恰如祂初次选中我的模样!”它提起酒壶再次为自己斟上一碗,不顾自己颤抖的双手,稍微调整了下拇指的着力点,也给另一只碗注满七分,是给我的。我盯着桌上木制托盘里不知什么材质的一套白色器皿。两个碗没什么好说的,那套注壶与温碗也很简朴,倒是别有韵味。坐在温碗里的注壶壶身像拉长的微缩酒坛,细长的壶嘴自下而上伸出,加上同样瘦长的曲柄让它不至于显胖;壶上均分表面的纵向纹路之间各自有温和的曲度,与盛有热水的温碗相呼应,让我联想到莲花的两重瓣。壶口则是木制,顶部的装饰是一棵狰狞的枯树。柳先生执意将我那碗递给我,琥珀色的琼浆震颤着一圈圈涟漪,待我接过来才平息。酒液的色泽远胜我见过的许多珠宝,看着诱人极了。柳先生双手端起白碗向我致意,就又畅饮起来;我模仿着回敬了一个,不过犹豫再三,还是只端着碗,碗轻若无物。“...黄酒温润,后劲却热烈。我想,它的酿制技法应该已经失传了吧,你应该试试。”我低头盯着碗中酒浆,手套隔绝了热传导,只见温酒尚冒着飘渺热汽。脑中有个声音不住劝诱我将它喝下,很快我就无法分辨这声音到底是不是自己真正的想法。柳先生接着讲述着:“忽然一阵骤雨促来,我本能地朝那富有生命力的精神实体拼命爬去,一头扎进那片连通着现实与精神领域的甘泉之中。富有生命力的甘霖之水浸润了我的灵魂,拨开蒙蔽我感官的迷茫混沌。当我终于从水中爬出,踏上湖岸,我从死亡的手中逃脱,重新见到了天地万物。这是何等的奇迹,概率岂能解释命中注定的巧合吗?分明是祂眷顾我等选民,恩赐我复生与受祂接引的机会!”我吞了口唾沫,觉得口干舌燥,就试试吧。深呼吸,然后屏息闭目,升起面罩,举起碗,一饮而尽。一声脆响,白碗在石砖上摔得粉碎。荆棘尖刺在体内绽开,恐惧利剑直贯天灵,脏器在剧痛撕扯下尖声呼喊:“空气!”令人作呕的甜味转瞬即逝,硫黄烈火焚遍脆弱的腔道,而恐慌的呼吸系统还愚蠢地反复着自杀的行为。在器官将自己麻痹至僵死前,面罩果决地恢复密封,将有毒气体迅速替换,营造高压氧环境。剧烈的头疼与晕眩将我打倒在地,腹中千针之刑尚未充分施展,我已在癫痫样的痉挛中成了一摊抽搐的铁壳包肉。模糊的意识坠入狂乱的黑海中,每次浮沉都离此世更加遥远,所有的感官都遥不可及。我切身体会到柳先生描述的濒死体验了,人的灵魂正是半边浸没在陌生冰冷的精神领域中,身处现实与它的夹缝处啊!与此同时,套装已经先行给我注射了纳米机器混合液,电脑指挥着微小的军团火速赶赴毒物侵染之处,数种针对性特效药物正按一定间隔和次序排列,等待纳米机械的接驳。多重痛苦之下,我巴不得直接休克过去,但是一针药剂强迫我以清醒的知觉经历整场生不如死的酷刑。在清醒中,我无比清楚地听见柳先生以趾高气扬的怜悯口吻对我发表着悼词,那些话语包含的真相对我来说只是另一个地狱:“我从未见过那样一个毫不设防的心灵,现实与精神领域之间毫无隔膜,连最善通灵的萨满灵媒都不如她敞开。从现实背向对她进行干涉甚至掌控易如反掌,比杀死一个刚出生的人类婴儿还要容易。可惜她对自己真实的力量毫不知情,没有那层薄纱阻隔,轻而易举就能达成原本整整一代人类的共识才能实现的成就。尽管规模远比不上我们昌盛的时代,只是维持我的存在则绰绰有余了。啊,休要怪我,你怎会了解拥有一具纯粹物质躯体对妖怪来说是多么有吸引力。主已经将她作为接引我的棺椁,既然你未尝寻得黄印,你便与此再无瓜葛。奈何你的执念如此顽劣,不得已,只好由我来赐你一死吧。能死在历史传说人物的手里,对于你这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来说,也是莫大的荣幸了。明明读过《金缕衣》里用两心壶装金屑酒毒杀人物的情节,自己还毫无戒备地中招,你也是够愚钝。”在它长篇大论的时候,解毒的步骤正按部就班地高效进行着,药物收复了无数个神经与肌肉联通的节点,又奔赴下一处;或与仍在不断进入血液的毒物同归于尽。全身抽搐已经停止了。“呕——!”洗胃的液体从辅助软管通入消化道后不久,我就剧烈地呕吐起来,除了刚才那碗酒大概没吐出什么别的东西,自净系统正以最大流量把所有的呕吐物吸到外部去。“...哈...哈...”我伏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更危险的呼吸骤停没有发生,在我无法察觉的内部环境,细胞内窒息也被遏制,致命的几种毒物从细胞内剥离、固定,酶得以重新恢复活性;预防后遗症的药物已经填入预备注射槽位。只是我的四肢还像棉花一样软,动力套件自动把我撑了起来。面罩内部砷中毒、硫化物中毒的警告窗口从危险的红色逐渐过渡成黄色。“你这个蠢货...杀了我,你也得完蛋!有一个无形的强引力天体很快就要掉进大气层,你就在这儿等死吧!”“你说什么?!”看来比起我没被毒死,它对我话中提到的东西更在意。它突然喃喃自语起来,“主已经将目光投向这里了,我居然对祂的降临还一无所知,已经没有时间了...!”“你怎么可能见识到主的行迹?难道主也选中了你吗?!”我在电机的助力下爬起,以跪姿歇了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在思维逐渐清晰的恍惚过程中,我感知到自己身上有些古怪,一种难以表述的错位感,有什么东西和我参差重合,我却无法在认知中将这事物与“自己”分离开来。我们是如此一致,不论是行为上还是精神上,微弱的排异感却挥之不去。正当柳先生大声质问的时候,不属于我的回答从比我的思绪更深之处浮出,化作言语直抵外在,我没能先制地产生言说的企图,而现在正在说话了。我慢慢直起腰,循着声音看去,竟然见到披着橙色盔甲的我自己一边直起腰,一边作着回答,头扭向空无一物的另一侧:“我...即是真实...”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被我习惯且遗忘的掌心伤口恰在此时陡然释放出滚烫热力,我看到我自己抬起右手——我们都这么做了——伸开五指朝着柳先生。顿时金黄色的光芒凭空闪现,一个蜿蜒狰狞的符号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视野里,那古怪的符号由三条扭曲软体向三个方向伸展而成,绝非随机的乱象或者自然的对称,我能从其中察觉到被某个意志创造并赋予的意义,极其强烈,但完全无法理解。柳先生显然也看到了同样的印记,它几乎在尖叫了:“怎么可能!你这盲目之徒怎么可能受到黯月的指引,怎么可能是祂的使者!我才是祂选中的使徒,为何我都未能察觉!”“黄印显现之时,无人能再以假面示人。”这绝不像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位会说的,应是有什么征用了我们的喉舌。话音未落,锋锐无比的木枪破空朝我刺来,我下意识向一旁躲去,电脑依从我的讯号和动态将迟缓笨拙的动作修正为精妙的闪避。那一根长矛明明发端于柳先生的左手,刺向我的同时也刺向了我眼中另一个我自己,比起镜像,我更像看到了平行的另一重世界。在我们以完全一致的动作避开致命的锋尖时,微妙的错位感随着加速度渐渐隐去,不知不觉中两个我自己合二为一,甚至没有任何阻碍和异常,如同我从未和自己分身二处,从动作到心神都连贯如常。飙升的肾上腺素让我眼中柳先生收回木枪的动作变得迟缓,莫名的启示令我再度朝它举起右手,黄印的光芒无视遮挡再度显现。它大声尖叫起来,以手掩面,徒劳地试图阻止它的面具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滴落。柳先生不再叫喊,只是喘着粗气(它真的需要呼吸吗),慢慢放下了遮在面前的那只枯槁的手,露出它面具底下的面目。于是我再一次见到了我朝思暮想的美丽面容。##我从来没见过她的脸上露出过如此僵硬、痛苦的神情,只有受谋杀的人惨死之前才会留下这样浸透困惑与仇恨的表情。我想起柳先生在我毒发倒地时狂妄的宣言,这次轮到我大声咆哮了。“你 他 妈 的————都做了什么!!!”我怒吼着扑向它,抡起铁拳就要挥下,甚至忘了我还有一门多功能等离子枪。它丝毫没有惧色:“离去吧。”它竟敢用她那甜美的嗓音对我说话...但我还是愚蠢的迟疑了。弹指之间老柳王就脱身逃走,飞也似地登阶而去,整颗约束芯携带的电浆团只来得及气化几株倒霉的植物——该死的植物,都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全是这狂妄的混蛋反向利用神经成像设备捏造的虚体,对我来说净是莫大的嘲弄与羞辱,我恨不得将这里付之一炬!怒火无疑有着更加确切的对象,我赶紧追了上去。山道尽头,建筑大门敞开,密林与屋檐之间几乎没有留下给天空的间隙,但黑暗逐渐爬上枝杈屋瓦,告知我黄昏将近。我无心关注三层宅邸用了柳王朝哪个时代的斗拱形制,专注于在古建里鳞次栉比的书架间搜寻老柳王这妖魔的踪迹,电脑的耳目帮不上忙,我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在我身后,有着月洞门和景窗的白墙悄无声息地坍圮,奇花异草尽数凋零,假山歪斜塌陷,堵塞了人为的泉涧。一切都以超乎寻常的速度衰朽着,风沙见状忙不迭为虚伪的庭院残骸蒙上赤褐色的裹尸布,动作之快,就好像它们为这一刻已经准备许久,细碎的红沙是它们宣誓主权的旗帜。我听见老柳王跌跌撞撞上楼梯的动静,立刻冲进门中,未能注意到建筑外的这些变化。外面看着只有两层的建筑里面暗藏了作为低矮夹层的二楼,摆满了书架,这层正中央开了方形的天井,回字形的正中央正好是第一层的桌椅,头顶华丽的藻井雕饰,和瑶柳乡保留的皇帝书房是同样设计。脚步声从更上一层传来,伴有家具翻倒、大量物品叮叮咣咣砸在地上的嘈杂响动。我直奔上面老柳王的生活区域,刚要破门而入,就听见另一边楼梯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哼,梯级遭到了连续重击,伴随着一长串撕纸裂帛之声,听上去是有人从楼梯上滚下去了。我只好掉头去追那头不知道在发什么疯的妖怪,当然它很可能早就疯了,才会在柳王朝封建帝王的血脉中留下那些癫狂的顽疾。建筑的后门通向环形山内侧,木门被粗暴地撞开,框架发出痛苦的吱嘎声,我紧随其后冲出门外。山顶天地宽阔,要找到那个顶着我所爱之人面庞的妖怪并不难,它就在不远处的湖畔,面对阴燃暮光中逐渐显现的震惶景象五体投地,发出不成音调的一阵阵长吁短叹。此时我也一样讶异,面对绝景哑口无言,更多的是汗毛倒竖的无端恐慌。长风自我梦中曾见的湖面刮来,青色斜阳低垂于环形山凹坑边缘一线之上,与黝黑的山脉高墙隔湖相望,而此时此刻,它们二者都不过是低眉颔首的陪衬。无数雄奇诡谲的建筑群正从墨色平湖上肃穆无声地升起,海市蜃楼般远近错落,成组成排的尖塔林立直抵高天,单体建筑的尺度轻而易举地超过了当代人类最疯狂的奇观幻想,偌大荒原和它的天空远远不能容纳这座宏伟的城市。我注意到,其中有几座高塔是在太阳的后面升起,仿佛这颗恒星只是悬在塔前的一颗装饰。非人的庞然造物沉默着,我只能听闻风掠过我耳畔的响动。大片的褴褛如云雾黄色织物裹缠着违背几何学的尖塔,在建筑间悬挂勾连,无声地飘荡着,神似罹患可怖皮肤疾病的人用破布遮住颜面。重重虚幻蒙上了现实,天色如槐安星傍晚暴雨时一样昏黄,仰望苍天,不见苍天,此地已沉入超然之城的领域中。老柳王仆在地上,大抵是听到了我走近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用她的面容朝我投来悲恸又戏谑的眼神。等离子的能量在武装附肢末端微微闪烁,电脑因为射击目标区域没有任何高价值目标或者人类财产默许我随意开火。精致的金缕衣撕成了不能蔽体的黄色破布条,挂在那妖怪赤裸的身上。它浑身的皮肤都是皲裂的赭色树皮模样,身形枯干几乎不成人形,惟独它顶着的那张脸,生动美丽,毫无损伤。这只让我怒火中烧。“你真的能看见...那就好好看吧...逝者的永恒之城,失落的卡尔克萨!就用你那凡俗的眼睛去看吧,直到你变成一个瞎子!当代人类居然试图用神经成像器这种拙劣的玩具触碰现实背后的真实...看吧,好好看看这完美的杰作...真实不过是祂随意扭曲的妄想罢了!”我没有想那么多,当下的真实与梦幻已然无法分辨。我曾无数次深情凝望的面容,曾无数次在梦中想起的面容居然成了怪物的皮囊,她婀娜的躯体萎缩成了一段枯木。她的灵魂还有救吗?我该怎么把这妖魔的精神驱逐出去?我还能带她回家吗?我几乎咬碎钢牙,愤恨却被这些问题紧紧束缚。积累于环形山凹坑中的墨色湖水轻轻地拍打着岸边,黑色长垣再度点起了绿色的烛火,落日即将沉入湖水中去。我听着妖怪神志不清的胡言乱语,站在原地,踌躇不前,只是用等离子枪瞄着那张熟悉的面容。这是我人生中经历过最漫长的黄昏了。那妖怪突然爆发出一声悲痛又欣喜的嚎叫声,手脚并用地朝湖水爬去。我一脚踏住它的脚后跟,顺着它的视线看去。即使有卡尔克萨如此浩荡的铺垫,我仍是大骇,松开了重踏。祂自超越现实的彼岸高塔走下,悄无声息,驻足于湖面之上。除了那一袭风中飘荡的黄衣,没有任何人类现存的符号能够描述祂的形貌。虽然祂的面容不可窥视,我却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凝重的注视,几乎把我剥做赤裸。那尊形象中有太多人类感官无法认知的部分,想要凝神细观时那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却清楚地知道黄衣之下有什么东西。我感觉自己要是再盯得久一点,视神经真的会坏掉。如果说王者的含义是对他人的支配,那么这样一个支配万物的意志何尝不能称为万王之王。比起祂身披的黄衣,老柳王的金缕龙袍又算得上什么?落日盛大的光焰中陡然升起万千黑星,如同恭迎黄衣王驾临的仪仗,在穹窿上蚀出密密麻麻的空洞,闪烁呼吸如活物,如无数眼睛投来恶毒的目光,一眨一眨地令人作呕。妖怪支起弱不禁风的枝体,跪在地上,为它的主献上了一首古怪的歌谣:不可思议的是那黑夜中升起的黑星怪异的黯月巡于苍穹毕宿星歌无声传颂国王的褴褛衣裳随风飘摇我的绝唱哑然失声盈眶泪水未落先涸一切终将枯竭湮没在那失落的卡尔克萨......满天黑星肆意放射着昏黑暗影,它刺耳的吟诵停止了,又朝那不祥的神祇再三稽首,诚惶诚恐地诉说着“主啊,接引我前往那永恒之城吧”之类的话语,辅以我闻所未闻的无数种赞美之辞,拼凑成佶屈聱牙的箴言。从瑶柳乡古话到我听不懂的语言,它全都一股脑拈来。恐怕它其实也不知道该如何跟它的主交流。它无休止的溢美之词倏忽中断,像是被扼住了喉咙。舶来的种子落下,自脑海中生发,绽放出单纯的意义,一句话的功夫昙花一现,那是黄衣王的旨意,许它以永恒之折磨。解脱的幸福神情在本属于她的面孔上转瞬即逝,化作绝望到无以复加的恐惧。“什么...?不...不!请您不要,求您了!这跟您许诺的不一样!”“动啊,该死的,为什么不动!”我不知道也不关心祂说的使者是不是我,我只想上前请求黄衣王不要就此将那妖怪带去彼岸。可动力套件的电机和我自身的肌肉在这紧要关头竟全都罢工了。我空有想要动弹的意愿,却只能半跪在原地,急火攻心之际听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波澜不惊,我甚至连深呼吸都做不到。黄衣王看上去没有动作,祂那身衣裳的动态则忽然变化了节奏,袍袖飘扬,阴影中展露出功能不明的器官,能看见的部分姑且算是多根青色的触须,同时具有类似动植物的特征。老柳王惨叫起来,直到它的形体扭曲到再也发不出声音的程度;可我知道它还没有死,即使我这凡夫都能感受到。老妖怪拉长的惨嚎在精神领域中回响,数十光年内的智慧生物都能听见,也就是说,只有我听见了。柳树妖怪的灵魂被抽离此世,它曾强占的人类躯壳尚未异化作木质的部分化为容纳它的棺椁一同去了。可是我始终没有听见她的声音,留给我的假设只有绝望和更加绝望。妖怪的头颅在毁坏前扭向了另一边,没有让我看见她的面容被撕裂的恐怖场景,这是某种怜悯吗?它的躯体在扭转的同时不断地拉长,首级和双手无节制地朝天空伸高,分裂,然后一点点捻细。那曾经是老柳王,或者曾经是她的东西现在成了某个我更加熟悉的事物,细瘦的影子盖过了我的头顶。腿脚恢复知觉的瞬间,我立刻跳起,冲向湖畔。要不是湖水退去后露出数米高的陡峭堤岸,我肯定会尝试趟水到黄衣王跟前。我朝祂挥舞双臂,大声疾呼:“如果你真的是神,能不能将她还给我!她是无辜的!”冲动的行为结束后,祂转向了我,我不禁战栗起来。一只虫豸或许没法明白泰山压顶的威胁,可我无法不去害怕祂将我像蚂蚁一样轻描淡写地碾死,或者出于祂无端的恶意赐予我更加可怕的命运。这是必灭生者面对永恒死亡的,最本能的恐惧。“落在永生神的手里,会是多么的可怖啊。”[ 《圣经》,希伯来书,10:31]无情无义的沉默。湖水的水位下降得快的惊人,我还在抗拒着祂传达给我的漠不关心,不大不小的湖泊就彻底干涸,暴露出环形山内侧的凹坑。一艘萨根级深空探索舰卧在坑底,如搁浅死去的鲸鱼,漆有槐安太阳金色涂装的三角翼折断,无力低垂,残骸上遍布灼烧与爆炸啃噬的痕迹,舰首驾驶舱的损伤尤其触目惊心。我颤抖着跪在坑沿,又抬头看向黄衣之王,欲质问祂为何向我揭露如此残酷的真相,更想控诉祂为了意义不明的接引就轻率地草菅人命。然而我的满腔怒火都扑了个空,宣泄的对象无处寻觅,留下我惶然无措。黄衣王不知何时已返回祂彼岸的高塔,和祂来临时一样悄无声息。天幕上乌黑闪耀的眼眸一颗颗合上眸子,将澄净还于天空。卡尔克萨的巨影缓缓沉入迷蒙浓雾,失落之城渐隐于夜色中,回归了恒久的隐匿;又或许卡尔克萨始终都在,只是目盲的人们无法看见。清澈无物的天空是暗沉的绿色,渐渐向黑夜过渡,恒星又大半沉入地平线以下,尚余小半轮弯弧。祂仅是降临,就将这颗星球的现实歪曲毁坏,在群星之外、宇宙背后的黑暗中,究竟存在着何等狂乱的意志?分隔祂与我们的不过一层薄薄的轻纱,我们一直笃信并赖以存在的现实竟然是如此的脆弱吗?头脑中跃起异常的电波,不知为何无比熟悉,拨动了回忆放映机的开关。我循着它跳脱的行迹,穿过一幅幅有关她的回忆场景;我希望找到这份熟悉感触的根源,所有闪回中它都无处不在,也因而无法把握。我与她初次相遇的理论培训教室里,它混同于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在我和她欢庆一颗富于矿藏的行星即将纳入人类版图时,它弥散在昂扬的喜悦;甚至瑶柳乡的晚风中都有它,随着那天她对我的批驳一同袭来。现在,在失落与绝望中,我和这份熟悉的情感久别重逢,惊讶于自己居然一直对它熟视无睹。柳条轻轻抚过水面,直到风不知何时松了手,它们的柔和曼舞迤逦停息。异样电波的跳动渐弱,它又要离我而去了。我茫然地回首,刹那的惊吓引燃了顿悟的闪光,旋即将我推下哀恸的深渊去。脑际的抚触如落潮缓缓退去,我伸手想去挽回,那回荡的余波却跌向了远海中央不可触及的发源之地;现实中的源头竟近在咫尺,是那株形貌怪异的柳树,她没有新芽、没有枯叶、没有温柔、没有生命、没有死亡。我不禁忌惮又恶心地收回了手,又勉力强迫自己去接近她。方才所见的疯狂事物绝非虚妄,那傲慢而丑恶的神祇用她被柳树妖怪占据的躯壳和她的灵魂捏合出了一座可憎的纪念碑,立在这衰朽的星球上。柳树的主干分出三道主要的枝杈,伸向天空,分节点以上的外形分明是人类上半身的曲线,更不要提那处树干宽度发生收缩的含义。我痛苦地认出,在柳树主干顶端那披头散发、仰望天空的树瘤上,箍着一顶金银双色的冠冕。她的神经成像设备与我产生的共鸣归于沉寂,我粗鄙的神经中还残留着它尚未消失的幻觉,苟延残喘的回声。从始至终,我都无能为力。所谓熟悉的感觉是独属于她的精神波动,在阔别许久之后再度抚过我的脑海,然而直到她最后的回响也消散殆尽后,我才笨拙地发觉。我永远也不会原谅愚蠢的自己,在相伴时丝毫没有察觉,偏偏在失去后才明白。##“能使人幸福的东西,又变成他痛苦的根源,难道就非得如此吗?”[ 《少年维特之烦恼》]何等苦涩的事实,我丝毫不愿向自己重述,可是已经发生的真实无从遮蔽,就算镇以巨石,幼芽破土而出的巨力一样会将巨石掀开,在我心中张开真相的清晰叶脉。这可是棵有毒的植物呵,它每一根维管里都流淌着酸苦的汁液,溶蚀我的内心,让它化成酸楚的苦水,满溢到胸膛都要撑得裂开,最终夺眶而出。任谁能有办法——连我自己都不能——劝慰我将她的记忆遗忘,说服我放弃追寻不复存在的东西?难道我不曾与她相伴,难道她在我生命中留下的刻印是可以擦去,覆写的吗?她撒手弃笔而去,我若回首试图寻找回忆的安慰,在我与她相伴时由巧思、戏谑、温情织就的绢帛最后,触目惊心的断章却避无可避。这帛绸之上她书写过多么天才的篇章啊,她是人类这个时代的骄子之一,在她闪耀的灵魂身边,仿佛我自己微不足道的灵魂都变得高尚,充实的心中洋溢着能够拥抱冰冷宇宙的力量,甚至能够开拓人类的边疆!生命的织锦是被多么粗暴的切断了啊!异类的恶神为了一件毫无意义的荒谬仪式,竟然将她夺去,神祇与命运一样无情,无情是各种凶残中最残忍的。任谁能想到《金缕衣》的背后存在着如此恐怖的秘密,我们整个瑶柳乡的历史都蒙在黄衣王的阴影之下啊。那柳树成精的妖怪如果有什么传奇色彩,不过是漫长时间所赋予的,与受制于命运的凡人有何区别,偏偏她要为这么一个旧日的疯狂影子作祭品。恐怕在那神祇眼中,二者在价值上并无区别,都与天地间的一颗尘埃,无限地趋近于零。黄衣王啊,黄衣王,我永远,永远,永远地诅咒你。我不想继续跪在地上了,站起身来,觉得自己的身躯灌铅一样沉重,画着黄印的右手掌心同时有烧伤和冻伤的疼痛,黯然心绪恰似地面上浮起的黑暗。可我没有料到,在肆意玩弄人类的灵魂与命运的非人暴行,那黄衣的恶神还留下了一场盛大的饯别礼以作尾声,顺带彻底抹杀祂为所欲为的痕迹。就在我混混噩噩地朝那人形的柳树走去时,大气层外那颗诡异天体已盲目地越过了自毁的界限,再也无法维持自身的形体。那除了引力相互作用与物质不发生任何其他交互的黯月,或曰曾加害于我与她的异常引力源,它在卡尔克萨的倒影向我展现了更加有悖常理的真身。我从生者早已弃之如敝履的知识中理解了黯月的本质,一个以当今科学来看宽泛得可笑,完全无法成立的概念。暗物质,古代地球人类用这个虚构的概念填充宇宙中未能观测的海量空白,不久便将它抛弃。它与无数逝者一同沉眠在属于永恒逝者的失落之城,在黄衣之王面见当今人类时被凭空创造出实体,滑稽地充当祂的驾辇。看来这颗星球的现实已然扭曲腐败,不知到了何种程度,在我梦中反复显现的噩兆自然也是黯月引力的夸张表现。如此引人嗤笑的事物堂而皇之地再现于世,我却笑不出来。剧目中的丑角令人嘲笑,却何尝不是对台下观众的尖锐讥讽。暗物质天体也一样,造就它的神祇毫无节制地施展伟力,让它以悖论之姿存在于世。我嘲笑完暗物质的概念,现在轮到它嘲讽我在黄衣王的伟大面前和蝼蚁一样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不管头顶这颗高密度的暗物质天体是被什么亵渎现实的意志力量粘合在一起,它的主人已经离开,它也无力继续逗留,并且和一切凡俗之物一样坠向必然的毁灭。正缓缓笼上大地的夜幕骤然破裂,地平线上空闪耀起又一轮太阳,日轮有近地满月那么大,亮度远远超过了朝日的气焰,而且亮度还在不断增长,直到刺目光芒几乎消灭了整片荒原的色彩。电脑终于看到了黯月死亡时的万丈光焰,面罩的光线调节功能直接坏了。暗物质天体理应不受洛希极限的限制,那么它自毁的原因只有一个。失去黄衣王的约束后,再也没有什么能制约暗物质的动能。在黯月致密的内部,正反暗物质粒子动态稍有参差,就会碰上自己的对立面。于是它们无比热烈地扑向彼此,相互湮灭,释放出海量的正常高能粒子或伽马射线,等效远远超过了人类历制造过的任何一种反物质炸弹。这既是黯月自我的湮灭,也昭示着异象向着现实跌落。它癫狂自焚的火焰足以拖着周边整个系统给它陪葬,一场天文灾难正席卷而来,高能粒子流撕碎了薄弱的磁场,重重砸向这颗古旧的行星。我猝不及防直视了闪焰,失明了整整两分钟。等我恢复视力后,盛燃的黯月已经坠入地平线以下,但炽烈白光仍从荒原的尽头喷薄而出,世界亮如白昼。幸好有星球作阻挡,不然暴露在那种辐射中,我用不了多久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融化成一滩血水。如果仅因为落日就小瞧了这人类史上有直接观测记载的(前提是我能活着回去)最大规模反物质湮灭过程,那就蠢到家了,毁灭的命运才刚刚开始。脚下看似坚实的大地传来遭受重创的深沉呜咽,疼痛的战栗很快被撕裂躯体的残暴力量取代,黯月湮灭所倾泻的庞大能量击碎了地壳,直抵行星的五脏六腑,将它们四分五裂。在我所处的半球,地震波汹涌交织成狂暴的怒涛,伴随着雷鸣般的咆哮,赤红色的飞沙走石跃入几米高的低空,席卷了整片荒原。大大小小的石砾砸在动力套件的护甲上哐当作响,赤褐色的尘暴中我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人形柳树。动力套件面对大地本身的躁狂无法保持使用者的平衡,我被狠狠地摔向一边,倒在地上也没得消停,“和平体”器官的统合调节功能也在失灵的边缘。不知山石有没有回想起遥远纪元的那些地质活动——它们当然不会,无情的石头怎会承载意义呢,只有我,此间唯一的智识,在见证一场源于超自然恶意的致命天文奇观。然而,哪怕都做到这一步了,黄衣王还生怕我能从这里逃走似的,点亮了我掌中的黄印。这不详的符文在我的视网膜上闪耀着,和那黯月开始自焚一般逐渐变亮,白金色的光芒一点点充塞视野。障目之光同时深深刺入我的精神,要保持清醒愈发艰难,灵魂徒劳地挣扎着,怎么也逃脱不了溺毙在光中的恐慌。在大地无休止的摇动颠簸中,我打心底里觉着憋闷,厌恶,喘不上气,怎么用拳头捶打胸口、怎么深呼吸也排解不了;郁结的情绪如火山气体般,在压抑中膨胀、升温,最终坚实的岩壳再也不能容纳。我感到委屈,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委屈全都化为了愤恨的控诉喷发而出,我趴在震颤不已的岩体上,昂起脖子冲着日落的方向大吼大叫,正好跳动的赭红尘暴短暂地散开一个缺口,露出地平线上暴烈的眩光。“你就在那儿自顾自的湮灭吧!死亡吧!你现在夺走我的一切,迟早会被我们其他人钻研得里里外外,彻彻底底!你的同胞将被从宇宙的各个阴暗的角落里拉出来,拖进引擎里充分燃烧!陈尸在实验室里反复研究!终有一天你们会成为我们弃之敝履的废料!等着瞧吧,在你腐烂的终局,你漠不关心的、渺小的人类,会展示真正的不朽!”匹夫的怒吼淹没在大地垂死的轰鸣中,连我自己都不太听得见。当我歇斯底里地叫嚣着这些话时,我旋即悲哀地想起自己并不能跻身于人类集体伟大的行列中,甚至很难算得上人类踏向未来前进道路上的一块垫脚石,怒火很快就被上涌的虚无与悲伤浇灭。或许在星球毁灭的当下,矫情显得不合时宜;可我倒是觉得,这份常年困扰我且挥之不散的虚无困境非常适合现在的我——被同胞的伟大要求抛向没人愿来的深空,失去世间唯一深爱的人,再被宏伟的异象打倒在地,即将溺毙在非人符号散发的光芒中。无法想象的能量正野蛮地痛击着大气层和地表,行星遭受残忍杀害之际,浩劫的场景比它诞生之初还要震悚。空前的气旋扫过荒原,露出触目惊心的巨大裂痕,通天的光之高塔拔地而起,那道黑色长城痛苦地倒下,大口大口吐出早就所剩无几的、陈腐的大地之血。一切犹如天启降临的审判日,我的眼前只有...光...##像是身处梦中,有时候,我只是一个视点,有时候附着于某个奇怪的载体,分辨不清究竟是懵懂的自我意识在行动,还是迷蒙中另有主宰默默引导着一切发生。鲜有切身的体验,彩色的默片在我眼前放映,亦真亦幻的人与物环绕着向我伸出一只只手,皆如瞽目者迟疑的摸索。我没有作任何反应,也做不出什么反应,我只是一只眼睛,不知疲倦地观看着,认知着,在行为的背后甚至找不到所谓自我的存在;只是一个窗口,将无限无情的现实与能够反馈反应的意志连接起来。孤独的意志以其独一性反复确认着何为“自己”,可是当它身处许多具同样的躯壳之间,“自己”便消泯了,在无法逾越的隔膜下也感受不到其他意志个体的存在。惟有眼睛通过镜像神经元倒映在他人的眼中,成了他人的眼睛,在成人之后细胞虽然消亡,这条属于眼睛的通道,在人与人的精神深处仍然通畅。在他人的视角下看见曾经的自己,像是看到了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然后飞往下一双眼,下一副身躯。倒影的过程也许不是发端于群体中的某个个体,每一双眼睛自诞生之初都服从于实质上的无主,在认知彼此的同时经由向着对方跳跃,便是浩瀚的环流。两面相对的镜子相互倒影出无穷,那么几百亿对彼此面面相觑的茫然眼眸所诞生的会是什么呢?无限次重复的自指与循环找不到眼睛的自我,眼睛因此永远地渴求着名为自我的真实,渴望自己永恒的认知与传达蕴含着某种意义。假设存在一张事无巨细的地图,其上理应包含着同在此地的这张地图自己,又该如何描绘同处画卷中的自己呢?进而画卷中的地图也记载着它自己的一切细节,不可避免地再度纳入了地图本身。看似跳脱的自我描绘,实质上是无限循环而不可能的。同一种族的孤独莫过于此,向来不曾有异类的审视,帮助这个集合看清楚它自己的形貌。我再度睁开了双眼,我看见了无垠黑暗深邃的遥远尽头,有另一只病态的,蒙翳的黄色眼珠,是祂,那可恨的、受诅咒的黄衣王。祂的眼睛注视着我和我孤单的灵魂。然而正是在这颗恶心的眼眸中,我窥见了真相的倒影。我这双眼睛究竟是为谁在看、在认知,答案正倒映在异族神祇的眼中。本应如宇宙深空般空旷寂静的精神领域为何在现实的幕后沸腾喧嚣,在黄衣王重新隐匿之后仍然不能平息?为何在我濒死之际巡游精神领域时,其中如风暴下的海洋般存在惊涛骇浪?此间除了潜藏身形的黄衣王以及我自己,还有什么知性生命的灵魂徘徊?我终于明白,原来黄衣王此刻所遥望的并不是我这个可怜的视点,祂正凝视着我背后的宏大精神,我因之得见何为“我们”。伟大的“我们”,伟大的人类集合正通过我的双眼,洞悉着我所见的荒野与远星,在荒凉之处毫无自觉地掀起灵魂的滔天巨浪。我是人类集合的一双眼睛,是深入深空最远的几双之一。我望向全人类清晰的庞大倒影,我与我们在同一反射面中形成实质上的对视——不对等的相望。那是一座伫立在灵魂汪洋中央的巨塔,由无数近球形的几何形体堆叠而成,通体光滑银白。当我注视的瞬间,那些层叠挤压的白色球体表面上,空洞的眼球纷纷转来,成千上万只眼睛齐刷刷向我回望。惊骇与恶心之余,我看清了千眼高塔的本质,那一只只眼眸竟是一面面镜子,在我试图反观自照时,就会倒映出许许多多的我自己的眼睛。无数镜面相叠相对,在彼此无限制的反映中注视着每一个人类个体,组成了不可名状的格式塔意志集合,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非人类,人类即我!不过,这座通天高塔还没有建成,尚未跨越现实与精神领域的藩篱,然而中枢智能的全面管控与神经成像设备的应用已经为通天塔铺上了新一层砖基,要高过那界限只是时间问题。自从人类抬眼望向星空起,对比我们与我们所看到的,显得无比渺小的始终我们,即使现在也一样,我们不自知地与无法理解的神祇对视了。也许正是因此,我们才要不停繁衍、不停扩张、不停观察、不停求索,不断不断地修建我们的通天塔,从我们祖先的尸骸开始,用我们自己的身躯一点点堆积,我们尚未诞生的后代亦将重复我们的牺牲,直到高过那不知在何处的阈限。仰望着通天塔,我不禁发问,向水远山遥之外的同胞们质问:超越的道途,真的只有这一条道路吗?超越人的将会是人,通天塔的建设中纳入的一切“物”都不过是人的陪衬,都是被人赋予了意义的工具,理应如此。远古聚居在山泽草莽中的先祖部落无法想象人类今日种群的繁盛,这是自从拾起木棒的那一天累积至今的成果。可是这真的足以自傲吗?人们彼此是多么疏离,彼此亲和紧密联系的时代不过弹指一瞬,在格式塔消泯个人意志的漫长过程中,并没有人和拉近人心间距的趋向。会是那盲目贪婪的星际拓荒,让星体间过分遥远的距离稀释了我们的连结吗?真正乘曲率飞船频繁往来的人数不到人口总数的两成,冰冷的超波讯号承载不了情谊。格式塔意志将全人类纳入统一管辖,日积跬步地推动着所有人统合为一。并肩同袍的真社会性几乎成为无可追溯的传说,它的意义在死亡后被提取,被分辟:清气飞升,在不可触及的天穹上化作整体性的骨血;浊重的肉体凡胎,一个个背负着工具的使命,都是那庞大到无法自视的抽象集体“人类”的一组器具。我们的意义不该寄托在工具之间,我不接受这种虚无;但我分明看见,上有整体人类来替我们表达了这份意义,否定着任何个体的愿望。如果这就是大道其行,那为何我还是如此惶惑不安,认定真正的人应该处在个体到全人类之间的某个范畴呢?镜之塔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做出回答,工具只需要贯彻人类的意志。以中枢管理智能的视角来说,往返于遥远天边的我,就是最小的因子,去转变最大的未知为已知。就是这种身不由己的盲目自信,让我以虫豸之躯去挑战宇宙的宏伟吗?在所有精妙高深的人类学科中到底藏着什么隐晦的标准,让我这样看似与他人无异的人,被生硬地定义为异化的、理所应当去受苦的?不,这不能算是受苦,我难道不是自愿的吗?我为了一个永远不知晓意义的命题,为了一个无人记得的初衷而丧失了人类动物的一部分,正是我半推半就地接受了这顶可笑的冠冕,自以为有着无上荣耀。这不就等同于承认了自己无法在出生之地寻得归宿的事实吗?更加讽刺的是,当我戴着冠冕,独自一人走在旋臂的另一端时,却还是不住地希望离心离德的众人给予关注和认可。一个个孤独的深空探索者,不管是出于政治安全还是实用因素,没能构成带来自我认同的群体,在过往已被驱逐,在前路未有光荣。我是何等卑微的存在,这的确为不争的事实。只是瞻仰着人类未完工的通天塔,就足以唤起我心中自惭形秽的负罪感,让我自发地对自己进行规训,痛斥自己那自私又小气的癖性。没错,就是这份自私,这份自命不凡,就要被格式塔的精神灭绝了。地球政权到来后,不必说技术和柳王朝的怀古风范,槐安星与世隔绝期间当地古人自行顿悟或钻研所得的哲思智慧都得到了轰轰烈烈的“再发现”,乌兰陶勒盖的冰霜中传唱的史诗成了《诗歌埃达》的讨巧流苏,柳蓠的悲曲被贬为赵佶诗词的可怜陪衬.....没有人铭记槐安星人在历史长河波涛中书写的笔画,他们都消泯在了整体的唯一中。啊啊,只有《金缕衣》,只有槐安星的《金缕衣》被人们所铭记,它的目光回望向地球政权都无法摸索的古老时光,是古地球岁月一角的独一无二的倒影,注定会永远被所有人传唱。认识到这件事情令我感到多么苦涩,手稿封面上所绘制的,立于黑星之下的黄衣形象背后潜藏着无比黑暗沉重的秘密,从今往后固然是无害的神话。只剩下我独自一人,终我一生都要受真相的凌迟炮烙。镜之塔和黄衣王对视着,互相映出无数的彼此,黄衣王漠不关心,一如照常升起的黑星,而镜之塔中尚未孕育出足够清醒的意识,来知晓此次命中注定的相视。呵,人类的集体意志仍如胎儿般迷蒙盲目啊,在精神领域中还没有正式降生,也许在久远久远的未来,人类会在噩梦中再度瞥见黄衣王那只混浊、龌龊的眼睛!##长梦的残响中,色彩消失了,我缩进我的螺壳里,再不抬起头,身体紧紧被四壁压迫着 ,是以此知:我仍然存在着,仅此而已。长梦固有一终,我难以抑制咳嗽和呕吐的冲动,哇地一口吐出在医疗舱中曾为我提供氧气等物质的液体,无人机迅速地将其吸去。舱内的其余液体已经排干,我的皮肤也早就干燥了。舱门敞开着,固定环尚未解锁,等到圆筒状的医疗舱渐渐抬高,让我与飞船地板呈一定角度,才伴随着机械音轻巧地滑开了。在我手边放着一套折叠整齐的干净内衬服装。苍白的灯光渐渐变得柔和,我小心翼翼地在休息区的医疗小隔间中漂浮起来,机械地打开门,去取我的宇航服。先前给飞船电脑设置的命令得到了忠实的执行,当我在环形山顶失去行意识之后,我的萨根级飞船以最快速度将我回收,撤离了星球表面,直到恒星系内相对安全的位置才减速暂留。我盯着飞船日志影像中,大地像海洋一样掀起了海啸般的巨浪,红色“水墙”上升的速度甚至跟飞船逃离的速度差不多快。HIP94484b-2上发生的一切罪行都被抹除的一干二净,没有人会相信我这个证人的呓语。当我曲速回到南柯站,迎接我的是优生委的法警与空间站驻防舰船的联合逮捕。我欺骗优生委的事情败露了,如果我能把她带回来,事情大概会不一样。面对我自私的愚行和沉默的供认,人们将我投入乌兰陶勒盖一处由旧矿井改造而成的劳改营。我觉得非常好笑,竟然没有什么比这牢狱更加肯定了我的意义,人类对我施以刑罚,反倒着重强调了我的个人意志,与柳树下满地行走的工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被排除出中枢智能那自诩日臻完美的模型之外,彻底的成为了孤独的异类。每天,矿洞的岩壁上都会结起一层厚厚的白霜,反射着照明灯光就好像这里满是剔透晶石。不知为何,大概是操作员忘记命令机器给我植入定时启动的端粒剪刀了,我的生命将会在自然的年限走向衰老和终结,漫长的黑暗岁月一眼望不到尽头。狱中还有几个年轻的面孔,我却只在它们身上看到迫在眉睫的死亡,这冰冷的坑道,俨然是一口巨大的墓穴。不见天日的地下,我挥舞着落后的工具,在早已资源枯竭的矿脉中日复一日挖掘着,抱着桩子撑起又一段黑暗的墓道,试图埋葬那些鲜活的记忆,却怎么也找不到令它们安息的净土。(完)commissar2025-04-30 16:39#3感觉这个故事可以拍成电影,故事并不能说有多离奇,但已经足够让观众好奇到不厌倦,而且也不难安排视觉效果,就连一定要看宏大世界设定的观众,也可以满足读完了,作为读者,也想到一些只有读者能想到?的事,虽然文章最终是要作者来写,而且一个读者只能代表一个读者自己,但还是写在这里 感觉槐安星等名字出现得太早,让读者一开始就察觉到,结局将是一场空。如此,两人间裂痕逐渐发展的描写,就不那么起作用了。如果男主人公被关在冰洞劳动以后,回忆中再提到星球的名字,或者根本就不起这种有寓意的名字,可能更好?其实,这篇小说,也可以写为电影剧本的形式,也许更好,也更好读?比如某王离开,星球将迸裂时,男主人公虽然骤受巨大精神刺激,而陷入癫狂,但同时也就宇宙和人类生活的本质,历史,现状,受到了一种残酷的“启发”,有了新想法一段。男主人公的思考,如果以小说形式,而且是第一人称写,有的读者也许不易接受,反而可能觉得:“为何男主角,被这样刺激,却原地变成了哲学家”?。因为读者未必容易,也未必在意从前情中去体会男主人公的角色设定。所以,不会想:“男主角虽然未被设定为什么学者,可以说所受多是深空探索的专业技术教育,军事教育,和相应身体与心理改造,却原来就是有点喜欢深思,有点想通晓人文的人物,或者为了女主角,变成了这种人物(不考虑相关机构为何没有阻碍这种倾向)。那么,虽然按理而言,读者能够想到,男主人公在谵妄状态下,短时间内可能想到很多,能想出这么多事,是合理的。但一方面,有的读者并不读得这么仔细,或者并不边想边读(因为思考多了,也可能妨碍体会作品的感情一面);另一方面,虽然男主人公在谵妄中,可能思考很快,短时间内就想到很多,也可能谵妄了很久,所以想法很多,但这些思考在作品中写出来,文字上毕竟很长,却是作为主人公的思考写的,还是第一人称视角;读者对自己阅读此处所用时间的感觉,和作品设定中声明的,主角如此思考所花费的时间,就可能不统一,读者就可能想:“星球不是即将毁灭吗,男主角还能昏迷着想出这么多字的内容,不会落入地面的裂缝吗?”如此,如果以电影剧本的形式,加上从主人公身外运镜,第三人称视角的描写,写主人公倒在正缓缓分崩离析的星球上,在谵妄中思考,就能明确分离这种思考与他的心理创伤,使二者互不妨碍了,还能增加很好的场景——气氛描写?因为我想,肯定会有视觉总监,愿意用视觉语言表现这一段,而如果用文字表现,明确将其作为谵妄,昏厥期间的心理活动写,作者也更自由。同样,二人曾有的甜蜜,与女主人公一心追求古书真谛,以至从执着变为乖戾的引诱,如果也用电影剧本的形式写,从一切直奔功能而去的深空船舱,切换到旖旎水乡,就可让读者的想象力活动一下,重新想象一个场景,不感枯燥。而且,用电影剧本体裁,可以做到描写场景,就是单独让作者描写场景,不假主人公之口,于是可以写得很远很美很细,不受主人公视野,见识,和当时状态束缚,也更不会被读者认为是作者附身主人公?例如,现在文中对于飞船内景,已经有很多描写。但其实这些内景,也许是为了用细节设定,增加真实感,而写给读者看的?所以有的读者,可能会感觉像是再听作者说话,而非读男主人公的思想,认为不协调?因为灯罩与舱室天花板齐平,并不凸出一类细节,天天见此灯的男主人公,是不会专门对自己描述的?出现在第一人称场景,就有作者介入之感?但作为电影剧本中的场景描写,写舱室环境,则是自然而然……龙鸟、2025-05-10 14:58#4QUOTE(commissar @ 2025-05-01, 00:39) 感觉这个故事可以拍成电影,故事并不能说有多离奇,但已经足够让观众好奇到不厌倦,而且也不难安排视觉效果,就连一定要看宏大世界设定的观众,也可以满足读完了,作为读者,也想到一些只有读者能想到?的事,虽然文章最终是要作者来写,而且一个读者只能代表一个读者自己,但还是写在这里 感觉槐安星等名字出现得太早,让读者一开始就察觉到,结局将是一场空。如此,两人间裂痕逐渐发展的描写,就不那么起作用了。如果男主人公被关在冰洞劳动以后,回忆中再提到星球的名字,或者根本就不起这种有寓意的名字,可能更好?其实,这篇小说,也可以写为电影剧本的形式,也许更好,也更好读?比如某王离开,星球将迸裂时,男主人公虽然骤受巨大精神刺激,而陷入癫狂,但同时也就宇宙和人类生活的本质,历史,现状,受到了一种残酷的“启发”,有了新想法一段。男主人公的思考,如果以小说形式,而且是第一人称写,有的读者也许不易接受,反而可能觉得:“为何男主角,被这样刺激,却原地变成了哲学家”?。因为读者未必容易,也未必在意从前情中去体会男主人公的角色设定。所以,不会想:“男主角虽然未被设定为什么学者,可以说所受多是深空探索的专业技术教育,军事教育,和相应身体与心理改造,却原来就是有点喜欢深思,有点想通晓人文的人物,或者为了女主角,变成了这种人物(不考虑相关机构为何没有阻碍这种倾向)。那么,虽然按理而言,读者能够想到,男主人公在谵妄状态下,短时间内可能想到很多,能想出这么多事,是合理的。但一方面,有的读者并不读得这么仔细,或者并不边想边读(因为思考多了,也可能妨碍体会作品的感情一面);另一方面,虽然男主人公在谵妄中,可能思考很快,短时间内就想到很多,也可能谵妄了很久,所以想法很多,但这些思考在作品中写出来,文字上毕竟很长,却是作为主人公的思考写的,还是第一人称视角;读者对自己阅读此处所用时间的感觉,和作品设定中声明的,主角如此思考所花费的时间,就可能不统一,读者就可能想:“星球不是即将毁灭吗,男主角还能昏迷着想出这么多字的内容,不会落入地面的裂缝吗?”如此,如果以电影剧本的形式,加上从主人公身外运镜,第三人称视角的描写,写主人公倒在正缓缓分崩离析的星球上,在谵妄中思考,就能明确分离这种思考与他的心理创伤,使二者互不妨碍了,还能增加很好的场景——气氛描写?因为我想,肯定会有视觉总监,愿意用视觉语言表现这一段,而如果用文字表现,明确将其作为谵妄,昏厥期间的心理活动写,作者也更自由。同样,二人曾有的甜蜜,与女主人公一心追求古书真谛,以至从执着变为乖戾的引诱,如果也用电影剧本的形式写,从一切直奔功能而去的深空船舱,切换到旖旎水乡,就可让读者的想象力活动一下,重新想象一个场景,不感枯燥。而且,用电影剧本体裁,可以做到描写场景,就是单独让作者描写场景,不假主人公之口,于是可以写得很远很美很细,不受主人公视野,见识,和当时状态束缚,也更不会被读者认为是作者附身主人公?例如,现在文中对于飞船内景,已经有很多描写。但其实这些内景,也许是为了用细节设定,增加真实感,而写给读者看的?所以有的读者,可能会感觉像是再听作者说话,而非读男主人公的思想,认为不协调?因为灯罩与舱室天花板齐平,并不凸出一类细节,天天见此灯的男主人公,是不会专门对自己描述的?出现在第一人称场景,就有作者介入之感?但作为电影剧本中的场景描写,写舱室环境,则是自然而然……能得到读者认真的长回复真的超开心,谢谢你!各种东西的命名,确实有点头疼,包括《金缕衣》,虽然后面都知道其实就是《黄衣王》(魔改版),但是要是一开始就直接写黄衣王就太直白了。最开始想槐安,更多的是想强调幻梦与现实难以区分,结果还有比较强的注定悲剧的意思在,我大意了。关于主角的心理活动,我写完也与你有了相近的感受:应该花篇幅让读者理解到主角为什么会有这么丰富的心理活动。不然,甚至要让人觉得,这个思维活跃的个人特质和人物经历好像对不上号啊。如果能拍成电影——把脑瓜里的东西直接变成视频画面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写的时候全程都是在脑中播放自己设想的景象,可以说这篇完全是我用文字转译电影的行为。能够用文字传达给你,传达给读者们,让大家享受到我所“见”到的奇观胜景,一起掉san(划掉),是我写这篇文章最大的愿望。这个愿望实现了!第一人称写心理好用,但是确实像你所说,很多地方包括环境都变成作者附身讲话,写景色必然要考虑角色的有限视角(虽然有限视角也很有趣);第三人称插入心理又需要另一种过渡,我有位朋友擅长冰冷而全面地展现奇观,是时候跟他学学了w。写这些细节的时候一门心思来传达脑中见到的景象了,却在文段上有所失衡,写东西真是有奥妙呀。commissar2025-05-31 09:09#5QUOTE(龙鸟、 @ 2025-05-10, 22:58) 能得到读者认真的长回复真的超开心,谢谢你!各种东西的命名,确实有点头疼,包括《金缕衣》,虽然后面都知道其实就是《黄衣王》(魔改版),但是要是一开始就直接写黄衣王就太直白了。最开始想槐安,更多的是想强调幻梦与现实难以区分,结果还有比较强的注定悲剧的意思在,我大意了。关于主角的心理活动,我写完也与你有了相近的感受:应该花篇幅让读者理解到主角为什么会有这么丰富的心理活动。不然,甚至要让人觉得,这个思维活跃的个人特质和人物经历好像对不上号啊。如果能拍成电影——把脑瓜里的东西直接变成视频画面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写的时候全程都是在脑中播放自己设想的景象,可以说这篇完全是我用文字转译电影的行为。能够用文字传达给你,传达给读者们,让大家享受到我所“见”到的奇观胜景,一起掉san(划掉),是我写这篇文章最大的愿望。这个愿望实现了!第一人称写心理好用,但是确实像你所说,很多地方包括环境都变成作者附身讲话,写景色必然要考虑角色的有限视角(虽然有限视角也很有趣);第三人称插入心理又需要另一种过渡,我有位朋友擅长冰冷而全面地展现奇观,是时候跟他学学了w。写这些细节的时候一门心思来传达脑中见到的景象了,却在文段上有所失衡,写东西真是有奥妙呀。哈哈哈,不客气!因为我喜欢你这篇作品,所以回复得也很开心!其实早就想回了,不过因为知道会写很多,就拖下来了~“直接写黄衣王就太直白了。最开始想槐安,更多的是想强调幻梦与现实难以区分,结果还有比较强的注定悲剧的意思在”——是这样,不管是TRPG玩家,还是读者,都很难克服超游戏/超作品思维(人也确实就是有这种倾向,确实不应谴责,模组或文章作者,无权强迫玩家或读者,忘记自己已经学到的C神话知识。角色可以在每篇作品里都是新的,对C神话一无所知,但玩家或读者不可能),如果写模组或者文章,总是去描写神话生物具体特征的话,就会变成观鸟,玩家或读者就算死了,也会用嘶哑的嗓子叫道:“这是劳模nyaa吧!”,“败阿鸡来了!”,“我认得肥皂泡泡,我爱洗澡皮肤好好!”。我认为,在营造“以为一切终究正常,要松口气,但突然又发现微妙的不正常”时,这篇作品做得不错,不提名字就会更好?这只是我的想法啦~以前的恐怖片,经常在片尾暗示:“并没解决”,“并没安全”,但是,其实不要在片尾比较好,也不必只暗示一次?因为C神话有一个便利条件:在C神话里,即使一点点让大家觉得,或者最终突然让大家觉得,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是暂时的表面现象,只是因为某王一类存在还没来玩大家,才勉强“正常”,也是允许的~从这个角度上说,如果男主人公,在故事开始,活得没那么通透,如果在故事前半段,没有任何异象,主人公只把烦恼当作恋爱的烦恼,甚至女主人公也不仅仅是为了古书变偏执,两人的感情,还有其他的阻碍因素,可能会让故事更有悲剧性,但写起来会相当困难?必须不时加来自过去的糖弥补,不然读者可能生厌?“这个思维活跃的个人特质和人物经历好像对不上号啊”——是这样。其实,我觉得这篇作品,我喜欢的一个地方,就是里面人类的境遇(我想,那时的“社会”已经不能称为社会了),和这种境遇下,人会产生出的性格,相互符合。人们在自然科学的所谓“伟大”方面,做到了很多,但在其他方面,丧失了更多,无处不在的强迫,使人们,比如图书馆员,比如派工员,变得机械,残酷,但同时在“权威”面前又懦弱,被动,在“权威”监看的空隙和夹缝里,又犬儒,狡猾,想方设法自利,并幸灾乐祸。这种“人”和这种“社会”,这种“社会”和这种人,是相互强化的。所以,既然这不是描写这个假“社会”里套中人,或者虽然没有套住,但每天只是吃饭睡觉干活者的作品,而是描写两位异类……那像男女主人公这样闪闪发光的人……要么丧于超自然的恶意,要么丧于这个假“社会”中“正常人”的冷漠乃至嫉妒,从这个角度说,那个古代生活保留地,也很可能只是一场梦?我希望男女主人公能实现那场梦,但那个几率太小了。我想,那个最初要求人们,或者更可能是强迫人们牺牲自己人性中“不服管教”一面的人,比某王还要残酷?也许,那就是某王…… 人对彼此和自己的残忍,就和神话性存在对人的残忍,一样掉SAN?因为你的作品,其实传达出了这种残酷性,两个人,在到处是具有人类肉体(虽然都多少改造过)的伪人的世界上,无处可去,追逐微缈的希望……就像是困在无风带船上的人,周围都是水,看起来和别的水没有任何区别,但正在一点点渴死……之后,在以为希望所在之地,在以为希望很近之时,突然出现不仅一个柳王,还有一个某王。而这个柳王和某王,又是从来都在的,在男女主人公出生前,就在的,后者也许在宇宙初开时,就在了。于是,女主人公正因为天生不是伪人,而是极其敏感的New Type,与众不同,被王们追逐。男主人公则作为伪人出生,但有些敏感,和New Type女主人公发生了共鸣,不想做伪人了,想按照伪人世界的规则,最终和女主人公遁世隐居。但是,就因为这种追求,就因为追求的是女主人公,男主人公也必须面对世界的真实,面对这样的事实——这个自称掌握了自然科学这个唯一真理,自称绝对正确,自称因为全知全对,而有权强迫一切人变为伪人的伪人世界,其实什么也不是……从来就什么也不是……而那些可能什么都是的某王等,根本不在乎人,无论真人还是伪人,而且比人,无论真人还是伪人,厉害得多。于是,男主人公终于不能再企图以“人类整体”挑战某王了。可以说,他谵妄中“代表全人类”欲与某王试比高的嘶叫,是他过去还想在伪人世界的夹缝里,通过顺应伪人世界的“规矩”,最终得到小小幸福的想法和希望之大爆发。但是,要持有这种希望,就必须首先相信伪人世界所灌输的那种“除了自然科学,世界别无真实,除了以‘全人类’之名下令的伪人上级,无人掌握这种真理,所以必须服从这个‘全人类’”的观念,是绝对真理。实际上,男主人公,过去对这种观念,对整个伪人世界,虽然感到厌倦,感到不值得,乃至感到“是不是可以不做得这么绝”,但还是觉得无路可逃,觉得无法怀疑这种支撑着整个伪人世界的基本观念(因为除此想不到其他,因为长时间以“科学方法”灌输),所以只求在伪人世界的夹缝中,通过成为“模范”,获得一点小确幸,而伪人世界,则恰好或真心或假意地,许诺了这种希望。可是,见识了柳王,见识了某王,见识了女主人公的毁灭以后,伪人世界提供的全部保证,都崩溃了。于是,主人公只好嘶叫:“你等着,你等着以后,你等着我长大了,来打死你!”。不过,男主人公真的相信,有什么办法能做到这一点吗?这就是另一个问题。读者可以认为能,也可以认为不能。如果认为是后者,那这嘶吼,就不过是男主人公过去顺从伪人世界的那个自己,最后的一次喷发。但是,既然喷发出来,这个“自己”也就离开了他的肉体,离开了他的灵魂,也就消散了。而在伪人世界里,在伪人们的观念里,男主人公配不上做什么代表全人类的发言人,因为他不在相应岗位,没戴相应工牌,刷不开相应办公室的门。那么,就算他回去受审,详细举证,排除一切合理怀疑,伪人们为了保存各自对伪人世界“别无选择”,“别的都更坏”的信念,也会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说男主人公胡言乱语。而无论如何,男女主人公的悲剧,都发生了。和某王之治一样可怕的是,就算女主人公不是丧于柳王和某王,而是丧于某个纯粹自然科学的宇宙现象,这个悲剧对于男女主人公,对于人类来说,也一样可怕。男主人公也一样会因为绝望而倒下,在谵妄中嘶吼:“你可诅咒的自然界,你等着,你等着以后,你等着我长大了,来打死你!”。但是,人,也许永远征服不了也许是高维度生物,也许甚至不仅是高维度生物的某王。人,也许同样永远征服不了,这个包围着人的自然界。若是如此,伪人世界的许诺,伪人世界“只要放弃自己,就能人定胜天”的信条,便最终是假的,到哪里都是假的。何况,既然一切人都已经在这个“人定胜天”的过程中,为了这个“人定胜天”的目标,完全放弃了自己,那即使有朝一日胜了天,也没有哪里能找到“人”了?这也许是天下最悲惨的事情。但是,最悲惨的还不止于此。因为如果世界尚不完全是个伪人世界,或者至少不那么伪,还允许有不少像男主角这样的人,像女主角这样的人,像男女主人公这样的恋人存在。那若一位,一对恋人丧亡于自然力或者犯罪或者哪怕是某王,还不会像本作品里那样悲惨,因为在这种世界里,还有别人,还有别的怀揣着希望的人,虽然失去任何一个这样的人,都是一场单独的,不可逆的悲剧。而在人类已经普遍伪的这篇作品里,因为像男女主人公这样的人太难寻,甚至没有具体描写再一位,我们读时便会本能地担忧:“万一男女主人公是世界上最后两个这样的人类,那……”。所以,我们见证的也许不仅仅是一对恋人的丧亡,一对在伪人世界中挣扎求存的恋人以最悲惨方式的丧亡,而可能是在自然力和某王(不管某王代表人注定难以企及的自然科学水平,还是所谓超自然)间踉跄摸索(甚至都不用谈变为伪人是否误入歧途)的人,或者说“使人为人”,虽不完美但颇有美丽之处的“人性”,的最终丧亡。终于,实际上只有“理直气壮”做伪人的伪人和某王及他?的朋友?们了 还有一点,也许值得注意。女主人公天赋异禀,但是,却迷醉于所谓宏大问题,为此牺牲了爱情(当然,是因为很大程度上被柳王夺舍),牺牲了曾有的“人性”(假设她曾对男主人公的爱情,在性质上是所谓“真爱情”),越来越变为伪人。男主人公天赋一般,却因为对女主人公的爱(假设他对女主人公的爱情,在性质上是所谓“真爱情”),最终在一次物质和精神的大爆发中,彻底没有了做回,做稳伪人的退路,而只能做一个与伪人世界格格不入(所以送去挖山)的“人”,而且是所有人之中最“人”的人。因为对女主人公的回忆,不停刺激他的“人性”,提醒他:你是个人。而伪人世界和某王的恐怖,又同时不断提醒他,你只不过是个人,是个被生物学同类排斥,被某王无视,下一瞬间就可能灰飞烟灭的人。而这么一个本来品尝过最高的爱情之乐,希望之乐,丧亡之痛,还认识到人类客观上渺小,主观上小气,所以浓缩了整个人性,变得在当时世界上,还真最能代表人类(但是,却恰恰因此,失去了一切自然科学的,物质的力量)的人,确实没有被肉体消灭,而是在……挖山 这就引出了一个很基本的问题:人是应该假定,一个人和全体人,都是在各个方面终究有限的生物,不应该去奢望无限,还是应该假定,一个人和/或全体人,终究能到达无限,了解一切,控制一切?这个问题,也许永远也不会有统一的答案,因为最终答案,乃至有没有最终答案这件事,因为涉及无限,恐怕永远是无法确定的。但是,这个“无法确定”,因为挫折了人的自我,则往往不被人接受 “写的时候全程都是在脑中播放自己设想的景象,可以说这篇完全是我用文字转译电影的行为。能够用文字传达给你,传达给读者们,让大家享受到我所“见”到的奇观胜景,一起掉san(划掉),是我写这篇文章最大的愿望。这个愿望实现了”——没错,写东西就是为了这个! 一旦有过这样的经历,就像是脑内有热带鱼游来游去,就算之后写多少或者完全不写,都无所谓了!没有这种经历的人,就像是近年才开始吃国内肯德基的人,永远也不知道吃过古早肯德基的人,曾经享受到过什么!实际上,文字的妙处就在于,我们感觉到了一类相同的情感,但是具体想象到的事物,则未必一样。但我们都知道,我们感受到的都是一样的情感。文学的坏处则在于,不具有特定经历和思想的人,可能完全不能感觉到作者所感到的东西。那么,音乐,绘画,电影,建筑就该出场了!虽然这些艺术形式,太“固定”,太有限,会反而使束缚一些观者的想象,而且往往不能全部传达出作者的感觉(也更难让有的读者想到作者未想的东西),但格外能拯救一些想象盲的观者?尤其是在这个一些人读300字都累的时代?“我有位朋友擅长冰冷而全面地展现奇观”——《文明》,太《文明》了,但仅有奇观还不是文明? 算了,先建奇观吧 “写这些细节的时候一门心思来传达脑中见到的景象了,却在文段上有所失衡,写东西真是有奥妙呀”——我也这么想。因为作者是想再写,危险在于想快写慢,一些想法没来得及写下来就被忘记,而读者是读再想,危险在于作者的全部想法,都已经变成文字铺在眼前,但读者的阅读能力有限,读了还要从头,从空白开始想象,所以容易疲劳,说:“我想不过来了!我失读症!”。就像是做广播体操,如果领操者过于熟练和/或热心,完全看领操者跟着做的人,可能会落后越来越多,这种想象-表达与阅读-想象的相位差值得注意?可能使读者脑子过载? 龙鸟、2025-08-01 00:34#6QUOTE(commissar @ 2025-05-31, 17:09) 哈哈哈,不客气!因为我喜欢你这篇作品,所以回复得也很开心!其实早就想回了,不过因为知道会写很多,就拖下来了~“直接写黄衣王就太直白了。最开始想槐安,更多的是想强调幻梦与现实难以区分,结果还有比较强的注定悲剧的意思在”——是这样,不管是TRPG玩家,还是读者,都很难克服超游戏/超作品思维(人也确实就是有这种倾向,确实不应谴责,模组或文章作者,无权强迫玩家或读者,忘记自己已经学到的C神话知识。角色可以在每篇作品里都是新的,对C神话一无所知,但玩家或读者不可能),如果写模组或者文章,总是去描写神话生物具体特征的话,就会变成观鸟,玩家或读者就算死了,也会用嘶哑的嗓子叫道:“这是劳模nyaa吧!”,“败阿鸡来了!”,“我认得肥皂泡泡,我爱洗澡皮肤好好!”。我认为,在营造“以为一切终究正常,要松口气,但突然又发现微妙的不正常”时,这篇作品做得不错,不提名字就会更好?这只是我的想法啦~以前的恐怖片,经常在片尾暗示:“并没解决”,“并没安全”,但是,其实不要在片尾比较好,也不必只暗示一次?因为C神话有一个便利条件:在C神话里,即使一点点让大家觉得,或者最终突然让大家觉得,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是暂时的表面现象,只是因为某王一类存在还没来玩大家,才勉强“正常”,也是允许的~从这个角度上说,如果男主人公,在故事开始,活得没那么通透,如果在故事前半段,没有任何异象,主人公只把烦恼当作恋爱的烦恼,甚至女主人公也不仅仅是为了古书变偏执,两人的感情,还有其他的阻碍因素,可能会让故事更有悲剧性,但写起来会相当困难?必须不时加来自过去的糖弥补,不然读者可能生厌?“这个思维活跃的个人特质和人物经历好像对不上号啊”——是这样。其实,我觉得这篇作品,我喜欢的一个地方,就是里面人类的境遇(我想,那时的“社会”已经不能称为社会了),和这种境遇下,人会产生出的性格,相互符合。人们在自然科学的所谓“伟大”方面,做到了很多,但在其他方面,丧失了更多,无处不在的强迫,使人们,比如图书馆员,比如派工员,变得机械,残酷,但同时在“权威”面前又懦弱,被动,在“权威”监看的空隙和夹缝里,又犬儒,狡猾,想方设法自利,并幸灾乐祸。这种“人”和这种“社会”,这种“社会”和这种人,是相互强化的。所以,既然这不是描写这个假“社会”里套中人,或者虽然没有套住,但每天只是吃饭睡觉干活者的作品,而是描写两位异类……那像男女主人公这样闪闪发光的人……要么丧于超自然的恶意,要么丧于这个假“社会”中“正常人”的冷漠乃至嫉妒,从这个角度说,那个古代生活保留地,也很可能只是一场梦?我希望男女主人公能实现那场梦,但那个几率太小了。我想,那个最初要求人们,或者更可能是强迫人们牺牲自己人性中“不服管教”一面的人,比某王还要残酷?也许,那就是某王…… 人对彼此和自己的残忍,就和神话性存在对人的残忍,一样掉SAN?因为你的作品,其实传达出了这种残酷性,两个人,在到处是具有人类肉体(虽然都多少改造过)的伪人的世界上,无处可去,追逐微缈的希望……就像是困在无风带船上的人,周围都是水,看起来和别的水没有任何区别,但正在一点点渴死……之后,在以为希望所在之地,在以为希望很近之时,突然出现不仅一个柳王,还有一个某王。而这个柳王和某王,又是从来都在的,在男女主人公出生前,就在的,后者也许在宇宙初开时,就在了。......模组玩家和文章之外的人们,就像打游戏能作攻略一样嘛,也是无法避免呢。(ps:虽然没经费买相机但原教旨观鸟令人感觉很好!请问头像是什么鸟啊 )关于“平常”,一个对令人绝望的孽物浑然不觉的,庞然巨大的“平常”世界,对于c系的世界观来说应当是不可或缺的呢。因此我觉得可以在文章里写写这人类世界的骄傲的态度,去和神秘而无量恐怖的东西对比一下,同时也不影响“从正常步入疯狂”的调查员式结构。我觉得你所说把过去更加正常化的确是个好建议 。我想《索拉里斯》可以算把这份“正常”运用到极致的科幻作品了,从其中角色们各个平实的过往见微知著地揭示着关于人类自我和瑰奇宇宙的奇妙可能性。唉,《索》这部作品真的是难以望其项背的科幻高峰。关于这个未来世界,文中尽力去描绘未来社会,是我认为最“科幻”的地方。我非常非常担心它看起来还是太像21世纪人们的状况——但这终究是处于一颗21世纪人类的心,没有那些科幻大家天马行空的思维可能真的很难跳脱出来吧,要是我是newtype就好了(该死的重力 )。在那个遥远而冰冷的人间,两位主角身为“异类”的悲剧是必然的,只不过在文章里落得更加可怖的下场。个体实在是太过渺小了——我想这也是c系作品始终贯穿的核心要素——于是我也觉得,在人类自己的社会面前,个体何尝不是如此呢?个体所受人世的外界雕琢,比不可名状之物所带来的残害要更加切身且细腻。然而,这份雕琢是限定在文中遥远未来的,我在最后有意地将人类社会比拟作一个掉san的整合体,一方面是与c系的宇宙相连接,一方面则试图将其和21世纪人的现实生活所切割开,区分开来;又尽可能让读者能从已有的经历上升至想象,感受到角色的悲剧。其实要做“切割”与“让读者足够体会”这两件事还挺矛盾的,真难。关于主角最后的谵妄、主角的心理,它终究只是一个渺小的人类,无论怎样不相信都逃不开继承已有的规训,又没有能力面对自然科学“真实”之下的真实,于是发出无力的叫嚣。正如你所说,是这个人全部过去的,总的大爆发,从此主角再无法做“正常”人类世界的“正常人”(和无数san掉光的调查员一样 )。失去了过去那部分,于是只剩下“人”。关于人的界定,文章通篇地否定、质疑、蔑视之后,也就排除法地交代了(作者认为)“人”是什么....尽管这样整的非常模糊隐晦。人类真的能触及某王那种境界的“真实”吗?在克苏鲁神话中一般答案都是否定的吧,人类有着自己的局限,或许等到能触及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再是人类了,文章里那个人类社会对人类个体的雕琢,经历(对于个体来说)痛苦的道途,最后恐怕会走到人之个体不复存在的那一步吧。“就算女主人公不是丧于柳王和某王,而是丧于某个纯粹自然科学的宇宙现象,这个悲剧对于男女主人公,对于人类来说,也一样可怕。”在动笔之初,我的的确确还没有想引入克苏鲁神话。想要写的就是无神性存在的宇宙冷漠主义,那些异象都是人类尚未理解的纯粹自然科学现象,进而将无穷的虚无施加到主角身上。不过写着写着就绕不开克苏鲁神话了。你会想到这点令我感到惊奇,但也顺理成章?我们不谋而合了,超coooool。“万一男女主人公是世界上最后两个这样的人类,那……”天哪,我喜欢你这个想法。我写的时候都没能设计到这一点.....交流真是太好了,超越了我自己的视角和局限。这点子真妙!“我希望男女主人公能实现那场梦”唉,我写这篇的直接原因,是玩了一款叫《SIGNALIS》的游戏。极风格化的视觉效果讲述了一个《1984》式的未来社会背景下,一场残忍的太空探索中所生发的恐怖而凄美的故事,其中两位主角(百合要素预警)的爱情让我感触极深,久久不能忘怀。而令我在游玩时感到阵阵头晕的是,剧情中完美融入的克苏鲁神话要素。如果你去体验一番,会发现我这文章很多地方非常非常像《signalis》,而终究是无法超越《S》这部艺术品。游戏中二周目可以打个true end,借由禁忌的伟力让真爱得以实现。(玩法有点老而且背包危机,但是那种沉浸感还挺推荐体验)文字和其他媒介,大抵是各有所长的。图片视频固然直观,但是电影、摄影界高手的作品,也都需要仔细品味才能从画面中各处明白其审美意趣之所在,文字倒是一行行按顺序全都强制性地输入读者脑中,进行处理的了。有个文学概念叫陌生化,简而言之就是把熟悉的东西用不常见的方式描写出来,对于作者读者来说,作者的每个句子大概都算是陌生化——别处不太见过有人这么描写同一个东西。没有陌生化也就没有文学了,大概。这和有意故弄玄虚不一样,不过的确要注意别给读者搞的跟不上了。总之先建奇观吧,不会误国的() 我看到你所说的,感觉就像看到了知音一样,我简直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你甚至比我当时想的还延伸发散出了更有趣的思索。能有读者交流真是太好了,再一次如此觉着。1#sidebarRecent Posts【补丁1.34版已更新】《吸血鬼:避世-血脉》(通称 “避世血族”)正式版汉化补丁发布[意面翻译]坏孩子去哪了/Where Bad Kids GoOrpheus Core Rulebook 翻译中PSTEE官方中文修正及反馈收集[译][Don't tell Alice]《别告诉Alice》 第五章文本翻译剑圣solo博德2遗产铁砧v7.0[旅人武具事典] 陶瓷备忘录 Ceramic Aide-Memoire艾伯伦背景是不是没什么中文小说?The Tomb of Five Corners五方之墓原来kotor1、2猪脚的结局都不怎样啊Recent Topics[意面翻译]坏孩子去哪了/Where Bad Kids Go【W5】【占坑】盖娅部族 Tribes of Gaia 片段翻译[译][Don't tell Alice]《别告诉Alice》 第五章文本翻译[旅人武具事典] 陶瓷备忘录 Ceramic Aide-MemoireThe Tomb of Five Corners五方之墓【V:tM】【官方新闻】关于VtM新版本(V6/V5R?)的官方预告与发布会现场记录【斯塔福图书馆】哲诺提娅与卡伽杜【译】欧洲掠影[译] 赫尔默先生的案例要啥神器。。。贼才是BUG神器Latest Kernels[旅人武具事典] 陶瓷备忘录 Ceramic Aide-MemoireThe Tomb of Five Corners五方之墓【V:tM】【官方新闻】关于VtM新版本(V6/V5R?)的官方预告与发布会现场记录【V5】【杂谈】原白狼创意主管口述的V5原定设计方向[译][WTNV]《欢迎来到夜谷》第289集文本翻译【译】欧洲掠影[译] 赫尔默先生的案例【译】千足之男The Man with a Thousand Legs[译][Don't tell Alice]《别告诉Alice》 第四章文本翻译【译】美国数地见闻录Latest News【V:tM】【官方新闻】关于VtM新版本(V6/V5R?)的官方预告与发布会现场记录【补丁1.34版已更新】《吸血鬼:避世-血脉》(通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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